1.
我改道赤足徒涉过有泉水憩息
的地方. 用指尖微触易碎的水影
蹲着. 很久很久才晓觉悟那是一
种烧焖后的余温. 快把它捞起来
你说. 趁着冷切犹未到来. 我也唯
有舍弃这颇占优势的地点. 就地不
动的阳光薄片毕竟将朝西迁移. 我
深感青春趋靠明天的情绪. 凉湿. 灰
郁. 背着寂静的水声走去便是暗翳
交叠的密林. 那儿. 我说. 过度醇甜
的荫绿已阉割了心情的阳具. 愉悦
被同样频率的小风刮削成稀饭般
的淡味. 连悲伤也粗钝得像生锈的
剪纸刀. 我开始对梦有了逼真的怀疑
2.
偶尔周日醒来之后. 我有一种生命
正处于纹风不动之势的悲绝. 由于
心无旁骛. 我说. 慌闷变得超倍肿胀
而叫人难以承受. 我憎恶把岁月漂
涤得一尘不染的主意. 我挑选了冒
险的颜色. 那么. 你说. 你得锻炼勇
气去为可能汹涌的泪水负责. 醒来之
后我常常无所事事地赖床. 荒想. 关于
日益尖锐的孤寂. 一些实在是不易消化
的难题. 譬如爱情. 缴税. 像天使的光圈
睁开眼. 发现斗室的体积每天都在萎缩
萎缩成一口湫隘的空间. 我. 因为体高的
关系. 直站时只好倾斜着. 才知道自己竟
陷困在一个那么瘠瘦. 窒闭. 的世界窄巷里
3.
在黑夜最喧闹的地带. 有一次我
瞥 见摆卖梦想的流动摊子前已挂
上一张镀上稀尘的告示牌:全部售
罄. 有人在耳语:能飞翔的梦始终都
要降陆. 近年来我偶尔逆流回访藏梦
的圣窟. 重新点算数量. 审阅内容. 警
觉都霉锈了. 沙哑了. 像一张逾期的
生命蓝图. 被时间的毛虫咀嚼得千疮
百孔. 拨开那过度华丽的帷幔. 你说. 现
代人生活本质的虚无将无所遁形. 而我
继续活着. 活在帷幔后的鸦片床上. 进食
沉思. 去习惯一种无梦的睡眠. 久久不醒
4.
周日午后我伏案听见木厨后传出一
支干燥的蝉声. 它乐于藏身那儿已多
日. 就地不动而且还可以逍遥地尽
情嘶鸣. 类似的蟹伏法则. 我想. 只
饲养出一头叫人万念俱灰的枯闷
藉于天色晴朗那蔚蓝柔美的蛊惑
人群都不愿意走开. 溺爱日光浴
及无主的游荡. 我唯有另寻出口
走向洋溢着水声的丛林. 在每一
棵命名皆不可考的巨树上悬挂你
臆度不来的明天. 我渴羡仍有空隙
让我涂鸦的未来. 我渴羡生命中种种
光怪陆离的纰漏及棱线不定的缺角.
在一个完美世界即将倾斜的边缘. 我
设法自睡眠单色的废墟抽离. 再次出发
5.
我支持以倾斜的站姿向自己的世界
提供张力. 那是阻遏它不断萎缩的方
法. 那是我的生活方式. 生命延申的规则
-写于1993年/夏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