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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June 17, 2024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10)

 10.18 am

她站在木凳上,波波已经醒了过来,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她跨过栏杆,没有人发觉,连波波也不懂他母亲的动机。沉默的阳光,和音着唱歌的清风,就在波波惊吓地拎住她的衣领时,她那紧拥着波波的身子,斜斜地倾倒下去,她第一次体验到飞翔的感觉,奇妙而神秘。

本来故事是应该这样结束的,如果事情照着她的决定进行。但是没有,这些都没发生,虽然前几个小时的形势已明朗地显示她的决定将是她这一生的高潮,也是她和波波生命的结局,但是没有,这些都没发生。

事情的骤变,就在那只白鸽消失在蓝天里的几秒后发生。白鸽的出现,在她心中形成一股庞巨的力量,把生存孱弱的欲望,从某个莫明的方向推出,穿过死亡重叠又浓密的黑影,就这样地留下一个缺口,让一道平扁的光泅窜进来。

她对自杀没有什么犯罪感,她认为自杀对她是颇完善的设计,一些问题可以解决,还可以逃避一些预知的痛苦,只是当她发现连天使都拒绝死亡,以另一种更有感应能力的形体生存下去是,她面对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我有勇气去自杀,为什么没有勇气活下去?

就在那一刻,她的觉悟是奇迹式的,近乎无可思议。她逐渐明了自杀是一宗毫无意义的事件,一种没有判刑的犯罪特权,因为每个自杀者其实都已谋杀了一个生命,而且还把哀痛留给自己最亲近的人,使他们流泪,使他们的记忆烙下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

她终于决定离开这座忧郁的城市,离开春姨,离开他,离开一个她过去认为自己不可能离开的地方。经过这次在生与死之间剧烈的挣扎后,她似乎从一层斑驳僵硬的外壳裎裸最真的自己,从尘埃堆积的心灵探索到独立的潜能,最重要的,她如今已彻底站在生活与爱的那一边,终于明白如果你以爱去生活,譬如给一个生病的母亲一些帮助,或替一个在生活边缘喘息的老妇买几朵花,那么你就品尝了生命中最原始的快乐。

她从公寓的电梯走出来,抱着波波,带些简单的行李,朝着附近的电话亭走去。

喂?是他的声音。

你要波波是吗?她问,突然想起几位洋化的客人的口头禅。跨过我的死尸吧!

她以痛快的心情走进十一时毒辣的阳光里,昨晚的相会已成为他们的分手仪式,她决定摆脱他,没有他,她知道自己依然可以活下去。

当她走出公寓的篱笆门时,波波四处乱抓的小掌无意中把她的黑眼镜抓下来,她看了看,然后把它丢进垃圾桶里。如果她今早十点之前所有的过去可以浓缩成一小截污秽的历史,很肯定的,她现在已和这副黑眼镜,还有,几块天使瓷像的白色碎片,永远的将被遗弃在岁月的记忆里。


- 刊登于【蕉风】438期 1990年

(完毕)


Thursday, April 18, 2024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9)

 死,真的是唯一的方法吗?她再次质问自己。

风刮得很紧,从某种难以揣测的方向吹拂,毫无秩序的,极随心所欲的样子。

其实她做这种决定是可以令人理解的。自杀,对某些人可能并没解决任何问题,但对她来说,谁敢说没有解决问题呢?至少她不必为波波烦恼,也不必和他打官司,不必为岁月淌泪,不必为苍发幽伤,这世上好几亿的人口同时在呼吸,她和波波的不存在又会带来什么影响呢?少了两双肺叶争抢氧气不是更好吗?

谁敢说自杀没有解决问题?她默默自问,长发在风中飘扬。

十时的阳光依旧暖烘烘的,在她的天台里撤满一地金黄的碎片,而她,站在阳光里,右手拥着波波,左手握住天使的瓷像,眼睛有点酸痛,但她已决定不再戴黑眼镜,她觉得自己在灰色的世界里活得太久了。

波波在她的胸怀里沉沉睡去。



她看波波一眼,然后目光移落在那尊天使瓷像。

是谁送给她的,她已记不起来,但是当时第一眼看到它的喜悦,却是恒久的,不腐不灭的,永远的如花一朵开在心房的某个方向,每次想起,它便会飘来稔悉的芳香。这么多年来,它以多变的形象活在她心中,有时是个不说话的朋友,在聆听她发泄性的自言自语;有时使她信仰的一种神,极有耐心地领会她冗长的祈祷。就这样的,二十年便过去,每一个匆匆的日子都会带些匆匆的喜怒哀乐,而她,如洪水冲流过这段岁月的河床时,其实她并不孤独。

她看着天使那安详的容颜,那紧紧合密的双掌,那洁白开展的翅翼,所有的焦虑与烦愁随着隐逝,使她在心胸获得转瞬式的空旷间,看到人生中一种闪耀的美丽。然而,美丽在现实生活里往往是不长久的,一闪即逝,所以波波只是稍微更换睡姿,便足于把她的思灵唤回头,回到这座第三十层的天台上,伫立在阳光下。

两颗泪滴下来,其中一颗碎落在天使的胸膛上,溅开成一朵灰色的水花。

周遭沐浴在沉寂的晨光里,阳光迂缓地蠕移,风恣肆地流动,孩子们都上学去了,还没读书的都关在家里玩积木,男人也多数已驾车上班,留下来的家庭主妇,有些在烧菜,有些在洗衣或抹地,生活的细节在悄然中重复式的进行。

她把左手伸出天台的栏杆外,然后掌心一松,那尊天使瓷像便落下去。就快击撞砖地的那刻,在泪水汨汨的视眸中,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它蜕化成一只纯白的鸽子,在亮丽的阳光底下,以优美的姿态扑翅,绕着一道弧形的航线,回天飞去…………..。

(待续)                  


Saturday, January 27, 2024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8)

 9.03 am

一大把的红玫瑰挤进狭窄的瓶颈,然后散开来,那股在空间里洋溢的馥郁,流离着一种即将枯谢的苍凉。

小姐,我先回去了。那印尼女工打开门,站在门旁对她说。

唔。今晚你来的时候,别忘了把这瓶花丢掉。她说道,双手拨弄着那些玫瑰。

那印尼女工走了出去,然后又探头进来。小姐,有件事我想我还是告诉你吧!

什么事?她看着她,问道。

李先生介绍这份工作给我时,其中一个条件是如果你早上不在家,我就要联络他。她又站在门旁。

联络他做什么?

他会马上派人来接波波出去。

去哪里?她惊讶地问。

我也不知道,但是来接波波的女工人说好像是去看李先生的爸爸妈妈。她低下头,似乎干了什么亏心事。其实我不应该告诉你,只是反正我也不想做了,就算让他开除也无所谓。

哦,我懂。她说完便挥一挥手,那女工就这样走了。

真相在点点滴滴中揭露,而她,在撕破他最后一张面具之后,已无法否认,自他们第一次见面,她便开始走进他所设下的圈套,甚至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符合他在骗局里所精密策划的每一个步骤。她实在不能相信,这两年来自己为未来随堆积的期望和假想,都只是梦的一部分,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全部都是空的,空的。

她无法想象没有波波的生活,也无法想象波波没有父亲的生活。她开始感觉到痛苦和愤怒同时遽速地贲涨,痛苦使她对明天毫无头绪,下一步是先跨左脚还是右脚;愤怒却使她想起昨晚的决定,这一生只能拥有一次的决定。

难道这是最完美的方法吗?她质问自己。

就在泪水从眼角直流下来的时候,犹豫,如一粒升空的气球,在她混乱的脑海里爆裂。





***       

我听人家说,你要的只是我的孩子,不是我?她一颗接一颗的把睡纱的金钮解开。

他没有回答,只是移个身,把脸转过去。

她熄掉灯,躺在床上。你是不是只想要波波?她问。

没有声音,周遭死寂得叫人心寒。

她的右手压在他得手臂上,把脸靠向他的右颊,再说一次:坦白地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他转回头,看着她,似一口井深的瞳孔,黝暗得令人难以捉摸。

说嘛!反正孩子都生下来了,而你这几年来又对我这么好,我不会计较什么的。你如果有什么事瞒着我,现在讲和以后讲又有什么差别呢?反正你迟早都要对我说。她瞪住他,把嗓声调整得很低很温柔。

我…..我…..确实是想要个孩子。他开始时有点支支吾吾,但最后还是说了。我的老婆第一台流产过后便不能再生育。

她躺在床上,凝视着吊在天花板下的灯泡。

波波对我非常重要。他稍微挺起身,在黑暗中继续说道:五千万的财产就靠波波了,因为我的老婆是独生女,而我的岳父所立下的遗嘱是所有的财产只有孙子才能继承。如果没有继承人,五千万全部当作慈善基金。你想一想,五千万呀!

那我呢?她说,声音低沉,在黑暗中她可以想象他那副贪婪的表情。

波波转移名份的手续办妥后,我会再开一张十万元的支票给你。

那……以后……我们……。她的心有点冷。

我们只能继续来往至到孩子转过去为止。他说完,又躺下去。

当初你答应与我结婚 --。她的心继续僵冷,她才知道失望,愤怒与哀伤汇合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子的。

其实…..我是怕你会把孩子打掉,所以才这样答应你,说真的,我们…..我们根本不可能结婚。

她感到一阵晕眩,躺在一座硕巨的梦的废墟里,绝望迅速地繁殖,不着边际地侵略心思的每一个角落。

那晚你不是有穿套罩吗?

我在安全套剪了个洞,所以……。

她翻身过去,伸手抿住他的唇,她不愿再听下去。

你爱我吗?她突然这样问道。

我将会永远记得你。

你爱我吗?

我爱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替我生个孩子。

两个人都没说话,黑暗中飘离着一种诡秘的寥寂。

她闭上眼,把两串泪珠切断,流下来滴湿睡枕。

她睁开眼,看到茶几上的闹钟,亮着绿光的数字: 11.18。

绝望注满她整个心胸后的第一个感觉是: 死。

(待续)

Wednesday, January 3, 2024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7)

 8.32am

她高昂着头,看到那座三十五层的豪华公寓,靠着蓝蓝的天,白云在不远的角落闲憩,一切静止得如一幅立体油画。

四处奔窜的目光,终于落在第三十五层挂着黑色帘纱的玻璃门上。

整座公寓,只有他们的门帘是纯黑色的。

她喜欢黑色。黑色,是她的颜色。

***

你真的要把孩子生下来?春姨斜睨着她。

他已买了一层楼给我,这几天内我将搬进去住,等孩子生下来,我们便会正式结婚。她没看春姨,只是顾自地梳着那披肩的长发。

春姨虽看不到她的神情,但从她的音调可以映像到满足与喜悦的光影在她的脸上闪动。

你不介意当他的小老婆?春姨站起来,希望能看到她的反应。

能找到一个这么爱你的人,当大当小的还有什么差别呢?手臂不停在摆动,细细的发丝夹入梳子的齿缝间溜滑。

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了,春姨丢下一声叹息,希望她明了这声叹息的含义。她走了几步,转回头,还是看不到她的脸,但可以揣测当时她在假想些什么,必定是一种未来的幸福,一幅愉悦的图景。

长且宽的明镜中,有一张幌漾着近于自我沉醉的微笑的脸,脸庞是春姨修长的背影,从镜里的白门走了出去。

当她知道有了孩子的时候,感觉是介乎于纳闷和惊愕之间。难道这是注定的吗?每次她对着那尊雪白色的天使瓷像时,她在心里不禁要这么问。因为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过后,交替上来的情绪是一股淡涩的欣慰,因为肚里的孩子已成为她最坚固的藉口离开这里,更重要的是她可以牢牢地系住他的心。她是爱他的,她相信他也是一样,至少每个人都这样说。

站在三十岁的中央地带,她只看到一丛灿丽的春花开始凋零的姿势,她甚至可以感应到走过一排排火树银花后的荒凉,正在睁开眼,向她舒缓地移过来。

她是真的非常厌倦,有时在谧静的深夜里,隐隐约约中,她可以须触到三十岁以后的危机逐渐在尖锐化。

不能再等了,这是时候了,她告诉自己。

放下梳子,望着镜中的自己,那扇展的鱼尾纹抿着唇,在眼角与她同时再次微笑起来。





***   

她看到那座桥。

她也看到桥头卖花的老妇人。

她打开手提袋,数了数,还剩下五十四快八十五分。

那老妇,像往常一样,总是和走过她摊子的人微微笑,那种明亮清纯,不带任何心机的笑。她不禁也微笑起来,走向她的小花摊。

这桶玫瑰多少钱?她看着那些血红的玫瑰发呆。

那老妇点算了一阵子。三十八块。她说,以有点怪异的眼光看着她。

全部包起来。她说,然后拿出一张五十元大钞。

你要全部?那老妇的脸闪过一种无可思议的神情。

她点了点头。全部。

她左手抱住一大束的红玫瑰,右手把钱交给她,就这样的走开。

喂!小姐,找钱呐!那老妇急忙地喊道。

不必了,你收起来。她说完又跨步走去。

小姐真是个好人,老天一定会保佑你活到很老的。

这句话,随着风的翅翼,从背后传进她的耳朵。

活到很老?她暗地里独自苦笑起来。


(待续)                  


Monday, December 18, 2023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6)

***

 当时家里真的很穷,那种穷法不是你可以明白的。住在山上赚钱不容易,家里又有这么多人要吃饭,所以常常挨饿,你知道饥饿的滋味是怎样的吗?她望着他,唇角涎溢着淡涩的笑意。

母亲是很有骨气的人,我可以念书念到中三也是她坚持的,如果是照着我父亲的意思,女孩子根本不必读书。我母亲是一个新时代的女性,只可惜活在一个错误的环境里,嫁给我这个好吃懒做的父亲,可能是她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她换个坐姿,抽根烟出来,点燃另一端。

后来父亲晚上喝醉酒,失足跌进山谷里去,就这样的死了,连尸体也找不回来。母亲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让我停学,跟着我的邻居,春姨到城市来。当时我母亲是非常不愿意,也非常痛苦,但还有什么办法呢?反而我是相当心甘情愿,可能自己太早懂事了,心里一直想赚很多很多钱。我想,如果我母亲知道春姨是干这一行,她肯定不会让我跟着她。她抽口烟,吐出一团软散的乳雾,然后食指轻轻一弹,一截烟灰断落在烟皿里。

春姨其实也没有存心骗我的母亲,她让我选择,做这一行还是当工厂妹。我那时已经是十六岁了,当然分别得出这两种工作的不同,只是我一直想快快地赚很多钱,你想,还有什么工作可以在短时间内赚很多钱的呢?她把烟蒂揿熄在烟皿里,看着他。




春姨是当时最出色的妈咪,跟着她当然不容易,在受训时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只是最后还是挨了过来。我就这样的做到现在,开始只是陪客,后来陪夜,现在只陪固定或自己选择的客人,不知不觉也做了十二年。她低下头,不说话,也不抽烟,一丝细瘦的烟缕从燃烧的烟头浮升。

这样说你做这一行也不是完全被迫的吧?他说道。

呵!你以为会听到一个悲惨兮兮的故事吗?你看太多关于妓女的电影了,那些凄凉的故事编的实在太过火,尤其是现在,宁愿做这一行都是为了钱。她又抽口烟,丰腴的胸部跟着微微起伏。

你母亲不知道吗?他问。

她知道的时候,这泥沼已淹到我这边来了。她在颈项划一划,自己笑了出来。

你的家人现在怎样?他又问。

我和母亲有一阵子闹得很僵,我寄回去的钱全部都被退回来,我还是照样寄。最后她还是收下,但对我的态度非常冷淡,连弟弟妹妹也是这样对待我。我回去几次,真是受不了他们的眼光,现在干脆不回,只是每个月定时寄钱过去。啊!钱已变成维持我和家人的关系的东西,这是多么可笑呀!她把头转过去,朝向窗,好像在注视着一些东西,目光空洞而辽远………..。

过后他们一起喝一点点酒,说一些些话,很琐碎的,无关痛痒的,只为了驱散之间的那股缄默而说。

最后,两个人都没说话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而她却顾自抽着烟。

他站起来,走过去。

你真是烟囱一个,以后当了我的老婆,绝对不能抽烟。他边走边说。

啊呀!谁说要嫁给你这个臭美?她喊了起来,有点愠怒的神情还是掩蔽不了自然流露的喜悦。

他把香烟从她的纤指尖拿掉,再绕到她的背后,解开睡纱的第一颗金钮。

她伸手把身旁的桌灯熄掉。

黑漆中,只有月光,很苍白很苍白的,如雨,滂沱地倾泻,落在窗前,落在窗外的草坪上,落在茂密的树叶之间,然后,有一堆云缓缓地航驶过来,一分一寸的把那弯玄月淹没。

两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了孕,这是谁也不曾料到的,除了他。


*** 



一棵伞状的巨树把左边角间店屋的粉白墙壁掩住了,右边的贴着一大片金色的阳光,两口百叶窗后现露着两张孩童的脸膛,断断节节地摆动着。

后巷沿着斜坡爬上然后滑下,那棵树就伫立在坡顶,缠结粗大的树根旁,有两只灰白色的鸽子在啄食。

她的头发,先从山坡上露出来。

格格格的足跫在这滞寂的空间悠闲地响着,那对低俯着颈项啄食的鸽子蓦然抬起,轻盈地摆幌着头四处张望。

接着,头额,眉眼,鼻子,腮颊,唇片,最后整张脸升现在山坡上。

其中一只鸽子低飞几下,很不安的样子。

当她的上半身挺立在坡顶时,那两只灰鸽同时轻柔地鼓翼,离地飞起,以弧形的航线,在她的眼前扑翅回天而去。

她站在山坡上,戴着眼镜,眺望那对鸽子飞入蔚蓝湛湛的苍穹,至到成为两个黑点为止。  

生命,其实就如飞翔一样的轻。

这句话是一位把自己称着是诗人的顾客未离开前跟她说的。两个月后,她在报章看到那位诗人从四十五层楼跳下来的消息。

这句话,当时她听了,真的不明白。现在想起来,还是一样令人感到迷惑。

(待续)



Thursday, July 13, 2023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5)

 8.18am      

她走在两排店屋的后巷里。

两旁的店屋轮流地替这条白巷遮荫,只有中午那段时间,阳光才找到空隙,急慌慌地渲泻下来,把它浴成一条光河。

她把黑眼镜脱下,挂在胸前。

高跟鞋与泊油路的交击声,很有秩序地响起。她低着头,仔细地聆听,从未料到步伐的轻重竟可以在马路上敲成一种音乐,格达格达。虽显得单调和空洞,但还颇悦耳的,在重复中流露一点点的快乐。

突然,她抬起头,吃了一惊,她一直以为整条后巷只有她一个人。

在不远的地方,一个铁制的垃圾箱旁,一个小女孩踮着脚,头和双手已伸入箱内,只看到一头蓬乱的短发,污迹斑斑的灰裙,和不绑带的布鞋。

她走过去。那小女孩的手臂不停在箱内挥动,好像在搜索什么东西,那双瘦小的腿,吃力地支持着上半身的重量,不停地稍微颤抖。

她加紧步伐,急凑的足跫使那小女孩蓦然间停止所有的动作,转则着脸看着她。

那是一张很可爱的脸,明亮的大眼睛,巧小的樱桃嘴,有点窘困,有点恐惶,然而最清清楚楚看到的,是一只叫着饥饿的精灵,静静地踞伏在那双深邃干涸的眼瞳里。

小女孩呆板板地站在那儿,好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垃圾箱内涌散着一股酸臭的怪味,很是刺鼻,闻久了叫人反胃。

双手缓慢的从箱内提出来,右手拎住半包已发霉的面包片,几只大头苍蝇绕着它飞旋。

住在哪里?她微驼着身,轻轻地问。

她的食指选择了一个方向,朝着哪儿指去。

妈妈呢?

生病了。她低下头,回答声有点沙哑。

爸爸呢?她蹲下来。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抬起头,只是把头摇了两下,然后耸耸肩。



这小女孩使她突然想起家里才一岁大的波波。当她长大以后,如果有人问起:爸爸呢?她的反应是不是也像这小女孩一样,摇摇头,耸耸背,简单的动作却蕴涵着许多痛苦与无奈。

为什么错误,总是喜欢传染和连锁的呢?一个人犯的错,为什么却让别人来承担局部的痛苦呢?她在心里追问自己,追问一些本身也无法理解的问题。

她站起来,想到波波,所有的悲戚,如灰色的鸟,自心的露台纷纷飞起。

打开手提袋,随意拿出一把钞票,有红有蓝有绿。

给你的妈妈。她递过去。

那女孩犹豫的眼光落在那把钞票上,然后发霉的面包跌在地上。

拿呀!她微笑地催促道。

她缓缓地伸出手,然后悬停在半空中,看一看自己沾满脏迹的掌心,手还来不及缩回去是,她已把钱放在细小的掌中。

手掌肮脏又算得了什么呢?钱不是比什么东西更肮脏吗?她心里想。

小女孩捉着那些钱,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她看着那女孩的背影消失入巷尾的尖弯里,一丝瘦瘦的快乐,从她满怀幽伤的丛林,溅射如一道喷泉。送走那些钱,她感到一些温柔的舒畅,想象着小女孩的母亲看到这把钱的神情,心中的愉悦变得更辽阔了。

这世上,也许绝望不是永恒的,可是自己的绝望呢?是不是也一样短暂呢?她又困惑起来。

接着,一些人像的录影画面,映现在她的脑幕上,遽速地向前闪滑过,波波的脸,母亲的,父亲的,一些亲爱的人,一些遇过的人,当然,还有他。


***              

(待续)

Friday, July 7, 2023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 (4)

 那个时候,她相信自己还可以抓住一些东西,可是现在,是真的什么都输掉了。

旋转了两年的骰子终于停息下来,最后一叠筹码在昨晚十一时十八分正式落入别人的手中。

她又转了个弯,走出那片白花花的阳光,蓦地陷入灰暗的影翳中。


7.56 am

转入抄捷径用的小巷,离开那开始涌动的主街。巷子两旁是双层楼的旧式住宅,四周矗立的不是公寓就是商业大厦,在它们的围攻下,这片颇久的住宅区依然坚持着一爿可以瞭望的天空。

太阳的位置依旧很低,在几棵巨树和栋栋高楼的遮挡下,这条长长的巷子根本看不到较大片的金色阳光,只有偶尔一堆给枝叶筛滤过的碎光,积在马路上,随着徐徐习习的风流舞动。

她已经有好几年无法忍受阳光了,它的热辣使她感到灼痛,似乎有几万枚细针扎刺在皮肤上。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阳光就是她的朋友,陪她一起上学和嬉戏,反而雨天使她气恼,坐在窗前数着从檐边落下来的水滴是那么的苦闷。

其实她一进来这里,就晓得很难再找到阳光了,春姨看她年纪小,监视格外严紧,平时不可擅自外出,想去哪里一定先要获得她的允许。就这样的在霓虹灯或昏黄的灯泡下过日子,过久了,自然会对阳光产生排斥与憎厌。等到行动获得较大的自由时,是自己刻意回避阳光的时候。

打开手提袋,拿出一副黑眼镜,戴上去,她眼中的整个世界须臾间晦暗下来。


***   

身旁的男人睡去了,像其他的男人一样。

她拖着虚脱的身体,慢慢走进浴室。

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情所能触发的痛楚,春姨把她交给客人时,只是说:不要怕,你会习惯的。习惯什么呢?她心里想。她想不出什么东西来,她只知道当那两百多磅的身躯,松开紧密的拥抱,倒过去床的另一边时,只觉得自己只剩下一架外壳,里边空洞洞的,血肉似乎都已不存在,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苦痛。

扭开花洒,每一颗水点的冰冷,纷纷向下投跃,落在她的肌肤上,激怒了痛的神经,所以同时都疯狂地尖叫起来。

她唉了一下,像玻璃的龟裂声一般脆弱。

水滴,开成一场花状的细雨,沙沙地敲击在湿地上。

她双掌掩住脸,痛苦地稍抖着,然后身子沿着溜滑的花砖墙缓缓蹲下。微凉的水混着温暖的泪,在嚣张的沙沙声中,她那断断续续的抽泣更显突心深处的委屈与无奈。

沙沙沙沙,水滴从缜密的洞孔,如花状的微雨,不停挥洒。

她就在那边,半蹲半坐的姿态,一直哭,哭到疲惫的喉咙失去凝集声音的力量。

那是她的第一次,悸怖的经验,如胎记,焊烙在心最宽阔惹眼的角落。

然后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身旁的男人沉沉睡去时,她便悄悄起床,揿亮浴室的灯泡,把热水和凉水的喉头打开。当浴池几乎装满水时,她把手掌浸在水里,确定贴适得温度,然后再跨进浴池。

她喜欢睡在池里,用香皂抹着全身,然后握住海绵用力地洗擦,擦,擦,擦,好像决定擦掉什么似的。其实她也知道能洗掉的只是些汗臭和粘嗒嗒得精液,污染了得心灵要怎样洗呢?

生活,像一段浓浊的沟水,时流时静,却又一片绿叶在水里沉浮。


(待续)



Monday, June 26, 2023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3)


 


****

你越来越懒咯!春姨突然出现在她梳妆台的长镜里,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也不觉察。

她没搭理。头斜着,手中的梳子顺畅地重复穿刷过那披墨黑的长发。

你以前不介意一天接几位客人的,现在呢?通常都是晚上招待三两位熟客而已,听说连陪夜也推掉了。做什么?嫌钱赚太多?抽出插进唇间的香烟,灰白灰白的雾气悠逸的从微开的唇片之间冲射出来,在晕黄的灯光下浑散,汇入虚罄的空间。

做这一行的,谁不想赚多多钱?我只是……….只是—她抬起头,望着镜中的春姨 –-感到好累。梳子放在台上,双手伸向肩后,拢聚那披背的浓发,提上来,右手拎住发束卷个圈,压在脑后,左手随意捡了个发髻,塑胶的,一只七彩蝴蝶振翼的那个,插进发团里,紧紧夹住。

我真想草草找个男人嫁过去就算了。她放开手,几绺发撮七凌八乱地垂悬下来。但可能吗?

啊哟我的大小姐,你才做几年罢了?就说累,我干这一行三十年咯,我都还不想停呢!烟塞在食指与中指之间,龟裂的皱痕趁着她咧嘴微笑的那刻纷纷形现,两个酒窝显突得如装不满的井。

你说可能吗?她脱了发髻,再夹一次,依旧夹不好。

等我来。她贪婪地猛抽最后一次,呼出来的烟雾不只格外浓而且多。

我真的很想抛开这一切,找个丈夫,生个孩子,我就会满足了。她安静地坐着,眼光空荡荡的落在镜面上。

那个老林怎样?前几个星期我看他来个不停。她把头发放了下来,拨了拨。给我梳子。

你看燕妮多么好啊!只做八年就钓到一只肥鱼,现在已经是少奶奶了。

你真的那么恨嫁?她梳了几下,掌心把整披秀发束紧。

我不是恨嫁,只是觉得这样子做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这种行业根本没有什么生活保障的。或许你可以赚不少钱,但要成立一个家,可能吗?我又不是你,单身主义到半死!

有钱就好了嘛!有孩子有家庭多么累赘呀!把头发提起来,她也是同样地转一圈,蜗牛壳状的发粒压在脑后。给我发髻,选比较大的。

你知道我这个人最喜欢孩子,这一生我一定要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她说,眼光和口气同时变得无比的亢奋。

那只标本似的蝴蝶就这样地振张着缤纷的翅膀,栖息在她泼了墨的发束上。


好咯!老林对你这么好,有时金鍹店的大老板,嫁给他总不会错吧!她弄了弄那只蝴蝶,把它的位置调正。

你胡扯些什么?人家的大儿子都二十五岁了。

你看这把梳子。她从一个金线镶花边的盒子里拿出一把黄澄澄的梳子,递过去。

哗,镀金的呐。春姨惊叹式地尖叫一声。

刘老板送的,五百多块一把。那把梳子溜晃着魅力十足的闪光,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现在才是你的巅峰时代呢!你还说累,真没脑。人生没有几个黄金岁月,要抓紧机会呀!可以赚多少就赚多少,不用怕老时会叫穷。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提升声调。

刘老板说我的头发好看,又喜欢梳头,所以就定做一把送过来。她把那梳子放回盒里,说话时脸膛刷不上丝毫情欲,平板板的。

想当初,我在你家看到你的时候,唉!打火机一擦,一枚锥圆形的蓝火焰跃上来。说真的,那时我对你是没有什么信心,谁料到你现在是这里的大红人呢。

我就是爱梳头,梳梳梳,什么都输掉了。她调侃式地自嘲,笑意从口角爬上来,不甜也不苦。

****

(待续)

Wednesday, June 21, 2023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 (2)

 7.08am

清晨喷洒着沥青在涤洗夜色的墨汁,四周就这样的给刷得越来越明亮洁白了。

她走进街心那深长得岑寂。商店的门都还关闭着。车辆偶尔拖着轰隆得尖叫急驰而过。一些在路旁渡夜的垃圾在微风中翻滚。几只污脏的城市猫正悠闲地蹓跶寻食。

周日总是这副摸样,不必上班,不必上学,不必做工,所以不必早起身,整座城市的喘息与跃动也随着缓和下来,生活的步奏也全都慢了半拍。

她转入另外一条街,那条街旁很有规序地植满了矮小的灌木丛,同类的一种叶子很大但很少花却很小但很多的树木。她在交叠而浓厚的树影间走着,低垂的绿叶偶尔触扫过她的发茨,脑海里竟清醒地思考着一些她从来不曾,甚至过去觉得无聊乏味,的事情,譬如一些涉及到生命,人生与爱情的疑问和定义。

她走着,走着,思维也随着不停闪动,但这些课题可能对她显得太过沉重与宏伟。走过了一段路,她依旧无法颇清晰地整理出什么头绪,当然要找出明确的答案更是不必说了。

就这样的,她停住脚步,颓丧地抬起头,一片温存的荫翳罩落在她的脸膛上。然后,两颗泪珠,以水最柔驯的姿势,从眼角直线滑落。

就在这样的早晨,她试图从过去的日子寻回一些可以掌握的痕迹,但她找不到。她也尝试很用心很认真地记起一些在生命线上曾经映现的瑰丽图景,但她实在记不起来什么。至于爱情,她所能看到的和联想到的,都是建设在金钱和利益上的假想及绮幻。所以,她为生命,人生与爱情,同时定下了最个人化的诠释:一片空无。

这世上,活着还有纯真的快乐吗?她心里想。

再次找不到答案之后的感觉是一股庞巨的悲恸与惊骇,因为在过去二十九年的岁月里,她拥抱的竟是空无的生命,走过的是空无的一生,滋长的是空无的爱情。



7.24am

走出那凉意盎然的枝影叶翳,一片被剪削得斜斜扁扁的阳光,小心翼翼地穿窜过几栋大厦之间的空隙,巧妙地回避它们的阻挡,从左边传统式的古旧双层店屋的簷宇上,踉踉跄跄地渲泻下来,浴得她一身光。

她感到有点扎眼,虽然阳光仍旧温柔亮丽。 

让阳光这般赤裸地铺照,她是有点不习惯了,而且有点生疏。很多年前,她就很少在白天活动,平时太阳当空的时候她躲进房里睡觉,养足精神晚上接客。偶尔选择周日上街,也有人驾车载送,如果在街头游逛,总是开着一把大型得花伞,阳光,一一的被拒于门外,越离越远。

这样独自散步回家,仿佛是好久好久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而现在,她对过去所陷失的,如今所还能保存的,或对未来所希冀的,感到这一切的轮廓竟模糊得教人无法认清起来,就算是本身正操作得行业,她不只感到疏生,而且还可以具体地触摸到一股形状不定的抗拒在日益壮大,像一座继续迅速生长的山…………….。

(待续)

Monday, June 19, 2023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 (1)

 11.32pm

像流星,事先的其中一个打算划过她脑海的上空。

心有些冷,好像寒冬初始的第一片雪花,轻缓地贴落在胸口,悄悄地溶化。


11.52am

狠狠的爱我,最后一次狠狠的爱我。

她使劲地搂扣住他扎实的腰际,以很暗很微的嗓声,在他耳后的发梢底独自呢喃着。


2.22am

她柔缓地挺直身子,坐起来,慢慢地移向床边。

身旁的男人睡去了,像往常一样,像其他的男人一样,打着一种她已听惯了的鼻鼾。

月光有一种漂白后的清澈,近乎以透明的流姿,泅泳过缜密而细碎的枝缝叶隙,懒慵慵地任意让窗棂挥着锋锐的剪刀修割过,最后以四方的状体扑向她。

燃了根烟,凶猛地抽吸一口。

随手穿上睡纱,站起来,纤长的食指与中指间夹住Mall的烟腰,走向窗前。

那轮丰腴的圆月驻留在半空清冷的角落,黯幽幽的苍穹似乎无端端地裂开了一个灰白的洞。她倚靠在窗前,看着,看着,感觉到它圆得很假,不只假,而且很空,很薄,很近,近得仿佛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它揉成一团。

恍然中,她彻悟了一些在世上活着的原理,一些事情,譬如长久以来她守候着的假想,如果是比较相近梦的本质,通常都不可能实现,通常只像水面上荡漾的日影,瑰丽的闪光只要指尖轻轻地一触,什么都碎了。




4.28am

那个打算再次以弧形的姿态划过她黝暗的心空,而她,就这样的决定。

没有眼泪,没有悸栗,也没有哀伤,似乎事情演进到这个时刻急转个尖弯是必要的,一切本来几乎空洞的都变得更空洞起来。

6.03am

她留下一张便条,很娟秀的字体:我走了。

关上玻璃窗,散布着八截烟蒂的烟灰盘放回茶几上。

然后她换衣,化很淡很淡的妆,从镜子的倒映看到夜色在窗外逐渐隐退…………..。


6.17am

她沿着回旋的楼梯走下去,走过公寓底层的水晶灯,跨出四扇明净的玻璃门,清晨稍凉的空气松酥而柔细。

她走向大理石砌筑的篱笆门,走道两旁的九重葛繁茂又灿烂地盛开,耀示着生命无限的美丽。她的步子轻缓,还是惊醒了亭子里的守卫。电动的铁门开成一道单人可以进出的缝,他有礼地向她点头道早安,她只是微笑,一种她最熟练的应酬方式。

她站在篱笆门外,周遭的亮度依旧很低,澹澹的灰暗又沉又阔。不久,一辆计程车驾过来,两枚车前的高照灯从她的身子描扫而过。

她打开门,俯下身跨进去,突然,她却犹豫起来,已越过车门的半个身子反往后退。

不必了,对不起。她连忙向那司机陪个不是。

她决定走路回家,一件已遗忘了好久好久的事情。

两条大街,三道小巷,一座小型的拱桥,一条草径。

从这里回到她公寓的路程,就是这样而已,不太长也不太短,其实也足够拿它来象征一场人生颇平淡的行程,而她,决定用双脚走过,像每个人一样,走过自己的一生。

(待续)

Friday, June 2, 2023

旧作重抄:一个下午(5)




 5.

背着百叶窗,坐在窗旁,面对着在床头收拾书本的慧茹。

你知道为什么昨天下午我不跟你走回宿舍吗?

慧茹耸了耸背。把几本书放进袋子里。

因为当时我突然打算去醉月湖一趟。

哦?慧茹回过头。结果呢?她弄了弄那有点挤的袋子。

我去了。

结果呢?她没看她,只是轻轻地把链子拉上。

上帝是宠爱我的。

根本没有那回事?慧茹抬起头看着她,有明亮的色彩在她容颜上闪烁。

碧婉说得没错。

慧茹急急把头低下去。她盯住慧茹,一直想看清楚她的脸色。她能猜到慧茹对她当时心情的揣测。她再次感到莞尔。

你打算怎样?声音很低很沉。

【咯咯咯】,敲百叶窗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她回过头。龙那张挺好看的脸庞摆在窗外。有一格展示他真挚的微笑,上面一格展示他炯炯的双眼,鼻子在中间被一张半透明的玻璃遮住,看起来有点扭曲变形。挺怪的。她心里想。

要去了没有?很雄浑的嗓声。

我就来。她站起来,拿起书袋,那株牡丹花开得一片灿烂。

是慧茹盯着她的时候,目光暧昧而惊讶。

打开门。看那一天有空,我再说给你听,反正叶柄不很重要。门轻轻地关上。


(完)


Wednesday, May 31, 2023

旧作重抄: 一个下午(4)

 4.

选一枝较长的锁匙伸入们的匙洞里。有一张长形的白纸贴在门上。【我去图书馆     茹】。

她照旧吟唱着张艾嘉的歌冲凉。照旧吹着口哨洗几件衣服。照旧吃一餐较不油腻的饭。照旧和在食堂遇到的宿友聊天。然后吞四粒药丸。做一两题引人昏沉的数学。温习一些公式与理论。

一个心情与行动都没有两样的夜晚。

就要熄灯上床睡觉时,慧茹回来。

她躺在床上,等慧茹上床后才熄灯。

和往常一样,慧茹和她谈一些琐碎的事情,如医生怎么说啦!拿什么药啦!她表现得很若无其事的,但她看出其实她很不自在。拿了牙刷,一会儿又倒回来拿牙膏;拿了牙刷牙膏,一会儿又倒回来拿毛巾。刷了牙擦干了脸,又倒回来拿浸隐形眼镜的药水。

啊呀!今晚到底哪儿不对劲的!她怨了一句,又走了出去。

她在床上蓦然想到自己。自己到底哪儿不对劲了。这个时候可能龙和那个女孩正在月光下谈心呢!自己还能安心入睡。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了?

捉了枕头蒙住眼睛。慧茹进来,以为她睡了,也不再问她什么。熄了灯,一倒下床魂魄就给周公摄引去。

其实她还没有睡。思维,像一个跳弹网的表演者那般灵活。



整个下午发生的事件照着时间顺序的在脑幕上映现,有些依旧深刻,有些已开始模糊。但很肯定的,她知道自己没流过一滴泪。我是应该大哭一场的嘛。她心里想。但我竟然没有。

就在那一刻,黑暗中,一个平平凡凡的晚上,她第一次领悟到另一种本能,一种能压制情感的力量,一种能控制思绪的潜力,这是她以往认为她不可能会拥有的。现在,她竟能具体地触摸这座庞大的力量,在迷惑中能清醒地分析,在混乱中能冷静地应付。

兴奋,从她每一个毛孔渗出来。

接着,一些过去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在脑海出现,从一块块的碎片自拼成一张张完美的画面。姐姐和那个姓黄的人拖拖扯扯了八年,最后还不是一句【性格不合】说散就散。慧茹和文的感情也维持了五年吧!后来只是两人山重山水叠水,文来信说一句【我无法空守一个要等待的爱情】,慧茹也欣然接受。最可笑的是,那个四年级的美人胚子,三年和三个男生搞三次如胶如漆,满城风雨的爱情,现在还不是一样单身贵族。

难道爱情是这么的廉价吗?难道爱情也可以任意拍卖的吗?她第一次向爱情提出质问。她第一次对爱情感到猜忌。过去,对她来说,爱情是最神圣的,像一种宗教的信仰,像一股永远奉献上帝的精神。

我绝不对他露出一次愁脸。我要等,等他亲口向我提出来。这是她一生中最纯真最简练的决定。

渗出来的兴奋,长出了翅膀,在夜的胸怀里飞翔。


(待续)





Tuesday, May 30, 2023

旧作重抄:一个下午 (3)

 3.

毕竟,打算和决定是两回事。

她曾经打算去做许多事,但后来都没有决定去做。现在,她本来打算独自走去醉月湖,因为她想可能龙会在那边,可能那个女孩就会依偎在他身旁,但现在又犹豫起来。

其实她不明白,那个女孩的冒现并没带来多大的震撼和打击。也许她真的没有半点妒火。也许她真的不在乎。

我不在乎龙?她感到一股无可置信的寒凉汨汨地泅涌上来。从相识到并肩散步到烛台旁甜言蜜语,前后也有六年,这六年里我不曾在乎过?

她把思维从这个在乎或不在乎的论点刷掉,拉回到较紧迫和实际的一项,要不要去醉月湖?

枝隙叶缝是锋锐的刮须刀,把一大片一大片橙黄色的余晖削切得支离破碎,洒落在地上,像铺展了一地金豹皮的地毡。她在暖晕晕的地毡上走着,思路有点絮乱,脑海有点混淆,但心中依旧并不怎样难受。想到背后不会再有人窃谈这件连她也不知道的秘密,反而盈溢上来一层薄薄脆脆的愉悦。

要不要去?其实她从来不否决本身的优柔寡断,她把这种缺点当着一个决定的衡量过程。只是现在,这个性格的畸角使她感到焦躁与烦懊,时间太迫促了,无法打量许多可能性的问题,如果龙在那边,如果那女孩也在那边,如果人不在只有单车在,如果路途中相碰,如果。。。如果。。。,就是这个如果在趁机偷走我的时间,不想如果不可以吗?在一转瞬的顿悟中她谴责自己,接着又是一阵迷惘。

走下石级,不知怎样的脚一扭,同时连滑两级,张开手去平衡身势,书袋从怀里掉了下来。把书袋拾起,头一抬,苍黄的阳光照亮前面的一个转弯 --- 去醉月湖的小径。

心,触动了一下。要不要去。又是这个问题,真气人。她甩了甩头,一种介乎于愠怒而烦躁的动作。她走着,步子很轻很短。空间流离着一种催眠的恹气,很懒散,很呆滞的感觉。她依然蹀踱在打量的红色线上,不晓得要踏进白色这边还是黑色那边。

如果真的他们在那边,怎么办?小径的红砖快很工整规律地排列着。

如果只有龙在哪儿跑步,是不是碧婉在造谣?小径的红砖快很工整规律地排列成蜿蜒的大红蟒蛇,弯弯曲曲地游滑进另一座阴凉浓密的松树林。

如果先看到龙的单车,我要进去找他吗?如果给龙看见了,我要怎样解释?如果 --- 唉!我的天!是谁告诉你龙现在一定会在醉月湖?

她站在小径与通往宿舍的石道的交叉点,像突然走到一个对任何方向都毫无概念的十字路口。

要去还是不要去?天色很快的就会暗下来。


(待续)


Tuesday, April 25, 2023

旧作重抄:一个下午(2)

 慧茹的头,又再轻轻地摇晃数下。

翠芳不可能不知道呀,几乎全班人都知道了。

心,犹如挣脱了桎梏的野马,狂奔起来,狠狠地跺踏着她的胸膛。

是什么事嘛,啰啰嗦嗦的。

你可不能告诉翠芳呀!我怕她受不了。

你这张嘴巴就是爱胡说八道。

怕我受不了?龙的事?不自觉地,她的双手同时牢固地捉揉住书袋,那一株牡丹花被搾压得粉碎。

这次可不是听来的,而是龙告诉我的。语调带点撩人心思得意味。

真的?

龙告诉了她什么?她屏住声息,很仔细很仔细的去听。眼睛瞪住荧幕上的幻灯片,心已跃到喉头,浑身有一点点的烘热,手掌心有一点点渗湿的汗珠。

他说他喜欢上一个一年级的学生。声音很微,像一只蚊子回旋绕飞在耳朵里,才能听到的嗡嗡响。

她怔了怔,感到一股晕眩。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不可能吧!

真的吗?她轻缓地向后躺。阖上眼,在黑暗中出现的第一个疑问。她觉得脑袋很空荡,但仿佛又有什么东西梗塞得满满似的。

你不信?我都曾经看过他们好几次呢!在散步。

是真的吗?她似乎已没有别的问题可想了。这一次,真的或是假的,是龙要苦苦打量的时候,不是我。她暗忖。全身感到有点虚脱无力。脑袋依旧一片苍白。一丝长长瘦瘦得难过,接着从心角最深处盘绕上来。

你在哪里遇到他们?

哎呀!校园里除了醉月湖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给你拍拖的?碧婉几乎嚷了起来,后来又把声音压下去。

蓦然。四五盏日光灯陆陆续续地腾亮起来。幻灯片放完了。她睁开眼,视域里有无数银闪闪的东西流星般的飞来扑去。直矗矗的头颅,张教授的身影,变得很不扎实,有点魂魄般地飘浮着。心,和脑一样,有空无的漂白,不怎样纷杂,也不怎样难过。那种哀伤,似足一场浩劫绝望后所留下来的琐碎感觉。

她对自己出乎预料的镇定感到不解。先前的紧张,激动与焦虑,在一宗应该令人痛苦的真相大白之后,遽速淡化。但头有点痛是真的。四肢好像全不带劲儿,感到好疲倦,一种浑身的神经高度绷紧过后逐渐松弛下来的惫累。

把双手交叉地放在桌面,一股脑儿的把头伏在手上。碧婉眼前被日光灯泻落一地白光的桌面,因为这个小动作,霍然闪幌过一团灰影。

是翠芳啊!她回头抿着嘴微弱地叫了出来。

黑暗中,她几乎可以见到慧茹的脸色,不安和失措,但也无法为她那清浅的伤感带来丝毫慰藉。她想起药丸,想起病假信,如果医生再多用几分钟,如果她走底层没经过“讲堂1”的路线,如果她的头更痛一些,也许这个下午依然会像她往常的每一个下午一样安安静静地过去。很显然的,一个小小的决定,足以为一个普通单调的下午制造一个人生特殊的风波。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教授缄默下来,四周昇起一连串的骚动。凌乱的脚步声。琐碎的谈话声。散堂了。她暗想,庆幸这一堂难挨的课终于走到句点。

你怎么没跟医生拿病假?是慧茹的声音。

病假信都不知丢进那一个垃圾桶了。她没回应,懒得去向她解说。

要不要我陪你走回宿舍?

她猜到慧茹对她此刻心情的揣测。她感到莞尔。

转瞬间,她有了一种打算。她摇了摇头。

脚步声,随着楼梯一级一级走下去。

讲堂的木门被推开来。你真的不要我等?

再次摇了摇头。一绺发丝从两旁滑落下来,在她的侧面垂散。

过了一阵子,脚步声再次响起。木门笨重地来回反弹,咿咿呀呀地晃了几下。

不久,她毅然抬起头。眼前的黑漆随着眉睫一刷而浏亮,亮得有点刺眼。她用手稍掩住双眼。她又想起那个打算。

也许他真的在那边。

(待续)






Tuesday, April 18, 2023

旧作重抄:一个下午 (1)

 1.

转弯越过那座墙角,“讲堂1”三个字踉踉跄跄地跌进眼眸里。

要不要进去?她把怀里的书袋搂紧些,刺绣在布袋上的一株牡丹花折折叠叠地波皱起来。头有点痛。微垂着头,使劲地,用手把泻落在额前的刘海撇上去,好像要甩掉什么东西似的。

要不要进去?看了看錶,四时零八分。才上不久吧。抬起头,“讲堂1”变得大了一些。头是真的有点痛。

她把手伸进裙袋中,两包有红有绿的药丸在掌中震动,掏了掏。再伸进另一个裙袋,触到医生给的病假信;三折四叠的一小块四方形纸张在她手指间弹来弹去。要不要进去?

妳这个人做决定时最浪费时间,要就要,不要就不要,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何必要放在心上苦苦打量。她想起龙。龙每次在这一点挑剔她时,脸色总不曾好看过。

“讲堂1”三个字变得更大了。又看錶,四时十分。才上十分钟,张教授又喜欢迟到。她掌心一捉紧,病假信被揉成一团。

四时的阳光,泅穿过廊外的松树落在她身上,撕扯出一片人影,贴伏在墙上走动。



2.

张教授在放映着幻灯片。

看幻灯片更好,那个老头不会发觉有人从后门混进去。她心中暗喜。摸索了一阵子,在一个后面倒算几行的角落位上,坐下来。没有人回头,她更放心了。

张教授一贯地吟唸一段又一段没有符号的解述。拇指偶尔按一下键子,嘴巴偶尔合上,在幻灯片替换之间,讲堂间歇性的暗漆下来。

她很喜欢那一霍然的墨黑,有一种在空间消失的怡然与痛快。

窒闷的寒气,在这庞大的讲堂开始沉淀。

“卡嚓”一声,银幕上换一张只是插图的幻灯片,格外明亮。这么巧,她也坐在这边。幻灯片的光亮把慧茹的侧面抹上一层银白。慧茹,是她小学中学大学十多年的老友。

翠芳没有来?摆在她前面的头颅向慧茹的耳壳靠拢。声音很细,但张教授的嗓子更沉,又这么远。是碧婉的。她听得出。

病了,去看医生。果然是她。

她伸出手,想拍一拍碧婉的肩膀。

病了?是不是为了龙那件事?手臂,悬凝在半空中。

龙的事? 她的心,微微地抽抖一下,好像有人蓄意的挥落一滴冰冻的水在赤裸的背上。

手臂,缩回来,放在腿上的书袋上。另一只,她竟不知要放在那里才自然些。

什么事?慧茹转过头来,看着碧婉。她机械式地提起左手压在脸颊上。不能让她发觉。她心里想。

你不知道?声音依然很细,但张教授的已无法挤入耳中。她堵起耳朵,抖搂起精神,听下去。

慧茹的头,轻微地摇晃几下。

翠芳没对你说?

我知道的?心,又再抽抖一下。这次较猛烈些。接着,心开始不听话地毫无秩序跳跃起来,像一辆车颠簸震荡在一条漥窿处处的马路上。


(待续)

Friday, February 17, 2023

旧作重抄:夜雾(完)




 21.

丈夫回来的时候,女儿都睡了。

他打开饭桌的菜盖,看了看说想吃饭。她端碗白饭和一双筷子过来,大家都没多说什么,他夹了一些炒碎蛋塞进嘴里,再扒几口饭便吃起来。她站在他背后不远的地方,同住在一起十六年的男人,她望着他的背身竟感到一股无比莫名的陌生,比遇见一个陌生人还陌生。

丈夫顾自咀嚼着饭菜,一口又一口,一夹又一夹,瘦削的双颊不停蠕动。突然间他停止动作,回头与她相望一眼,空洞的眸光游离着一丝冷冽的色泽。

你想说什么?说完他又转回头继续吃饭。

你在镇里是不是收了个女人?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知道,但是我要你亲口说。

是,三年了。

昨天你为何说她不是你的女儿?

丈夫沉默不语。

你那里可以撒谎来为自己的行为找藉口?

我没说谎。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她静了下来,脸膛上是一副淡白得难以描述的表情。她正想转身走开时,又问:你还爱我们吗?

丈夫没有即刻回答,他咽下一口饭菜说:这已不重要了。

她默默地走开,留下丈夫独自吃完晚饭。

丈夫离开饭桌时已将近十时左右,她走过来收拾碗碟,丈夫一贯走到客厅去看电视。她从后窗遥望清澈的夜空,十五的月亮闲泊在远山的棱线边沿,把浓密的热带雨林镀上一层稀薄但皎亮的光辉。她关上水喉,把最后一个瓷碟伏盖在洗盆旁,忽然间屋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她急忙抬起头向那樽黑瓮看去。

她知道这是时候了。

她走到客厅对他说:去冲凉吧,温水准备好了。她正要转头走开时,丢下一句:哦,冲凉房的灯泡烧了,我已点了根蜡烛。丈夫也没回应什么,连抬头看她一眼也没有,视线依旧集落在电视荧幕上。她早就习惯了,所以也不理他到底有没有听到便走进房间,等待。

女儿已沉沉睡去,她替小女儿盖上棉被,爬上床坐在大女儿身旁,摸了摸她的额头,已退了烧。她坐在窗口旁,电视机的吵音仍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溜进她的耳内,捣乱她那交杂的思绪。

不久,电视机的声音被熄灭掉,她的心狠狠地抽缩一下。她听到丈夫走过房门外的足跫,拉开抽屉搜寻东西的物击声,她看着房内小桌子上的三粒灯泡,脸上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抽屉被关上,她屏息聆听房外的动静,心跳加剧如激烈的鼓击,整个心脏就如要腾跃出喉口一样。最后是冲凉房开关的声音,她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丈夫在昏暗的冲凉房里脱掉衣裤,披在门上。蜡烛放在离水池最远的角落,一枚薄弱的火焰也只足于照亮一个小圈子的范围,所有的东西在低劣的光度里露出模糊的轮廓。丈夫往水池伸出手臂,他已习惯模试一下水温。手掌进入水池内,摸不到水,再伸进一些,还是没有水。

呀!他突然间叫了一声,感觉到手掌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他急忙抽回手臂,另一只手握住蜡烛移前水池边,烛光调向池内一看,里边没有水,只有卷曲着一条蛇,挺着那三角形的头部与他对望。

他的心瞬杀间冻结成冰,冷冽的惊慌泉涌上来,溢满胸头。

她在房内紧拧住大女儿的手掌,她听见那声短小的痛叫后,心跳反而缓慢下来。接着他听到开门声,急促的脚步声。她下床走出房外,看见丈夫只穿着一件底裤与未及上钮的衬衫。

什么事?她问。

被蛇咬。他说完便跨上单车。我要到医院去。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呢喃地说:来不及了。

是真的来不及了。

单车在漆黑的夜色里只前行半公里左右,丈夫感到手臂麻痹而辣痛,骤然间他想到烧坏的灯泡,那支暗淡得几乎照不亮什么东西得蜡烛,还有空干得水池。

他找到了这一生中最后一个最残酷得答案,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拐个弯,一阵乳白色得雾气迎面升移上来,单车继续前行,溶化入那团浓密得看不见五指的夜雾里。

她伫立在门前,黑夜的状态自门外开卷般地向四周蔓延。突然间,她看见袅渺的夜雾自远处似猫步蹑足飘浮上来,逐渐吞噬周遭的景物。她依然纹风不动地站着,雾气一分一寸地朝她逼近。当浓雾彻底以庞巨的双翼把她围罩住时,她闻到一股怪异的气味,在她的鼻腔内盘旋。

终于,她流下两行格外烫热的眼泪。


(此小说荣获第7届花踪文学奖小说组首奖)


Monday, February 13, 2023

旧作重抄:夜雾(11)

 19.

女儿的到来除了大量减低她的无聊感之外,似乎也没改变什么,丈夫照样早出晚归,回来偶尔抱一抱女儿逗着她玩。她开始时兴致勃勃地向丈夫诉说女儿的趣事,好几次他听了也没反应什么,她也渐渐的不想说了。

小姑和小叔也不曾回来过见他们的侄女,反而是丈夫的朋友过后曾到访两次,万分雀跃地抱起女儿,高举半空中说:好可爱呀,像她妈妈一样漂亮。

她听了便羞窘地说:还好没遗传我这颗大粒痣。

你是有了这颗痣才漂亮呀!朋友说。

也许吧。她心里想。她犹记得丈夫曾说过你有了这颗痣才显得与众不同。后来她觉得这应该是谈恋爱时说的话吧,因为在争吵时丈夫也曾说过你这颗痣看了令人讨厌。但说这颗痣使她漂亮的人,只有他,丈夫的朋友。

多年以后,她仍会常常想起丈夫的朋友,那种诚恳的憨笑,粗犷的举止,还有柔驯的眸光。

尤其是像这样的一个深夜,失眠地守着不断梦呓的女儿,….如果自己的丈夫是那个朋友…..,她知道这样的奢想永远不可能发生。




20.

悠长的夜晚。

她坐在大女儿身旁睡去,做了一个繁杂及不可解析的梦,凌散而慌乱的光羽碎片,在梦中陆续交替闪现,家婆严厉的喝骂,小姑雕饰在唇边的阴笑,屋后正迅速涌现翻腾的黑云,断落在大女儿脸上如珍珠的眼泪,那男人暖惑的笑意,丈夫的朋友那副汗珠交划的熊背,雨后草蛙一声声濡湿的鸣叫,还有丈夫转头过来那副冷漠得叫人寒颤的表情,被按压在双腿下的女孩,并不是大女儿,而是在恐惶惊哭的小女儿……….。

她醒了过来。

她又开始自己平凡的一天,煮水,神前上香,扫地,抹净窗镜,打开大门,当她推开后门时,那个乌黑得油亮的瓷瓮又映入眼眸里,脸上的那枚痣与惫累的心皆同时狠狠地抽扯了一下。

丈夫昨晚没有回来,但他始终会回来。

昨夜的梦,还浅搁在心底,软绵绵的,以幽冷的体温像蛇一样纠缠住她那散乱的心绪。她拨个电话去学校替大女儿请两天的病假,然后煮饭烧菜。小女儿醒来,她泡了奶走进房间,大女儿醒过来,额头有点烧,迷迷糊糊的第一句话是:我不要再见到爸爸。

午后,大女儿吃些稀饭便服两粒退烧药回房睡觉,小女儿自个儿在客厅内玩家家酒,她把碗碟洗刷完毕,目光转向后窗外,又停落在那个折射着芒刺的黑瓮,她就这样的决定了。


(待续)


Thursday, February 9, 2023

旧作重抄:夜雾(10)

 17.

她依偎着熟睡的大女儿坐在床上,小女儿在婴床里早已入眠。剔透的月光以倾斜的形状被窗口剪落,扑贴在她的脚旁。她一边凝视着大女儿的容貌,一边以手指柔梳着她的发丝。她听到微然起伏的呼吸声,窗外偶尔刮越的晚风,还有那股深邃而沉重的孤独。

整整十六年的孤独,像一贴最恶毒的咒语,从她嫁过来的第一天起,寂寞便渗入她的身影里不再离去。除了丈夫的朋友住进来的那段时间,寂寞与孤独都是那种切肤之痛的感觉。然而十六年过后,她早已懂得如何去面对这种处于荒原的孤独,去敌抗类似蔓延如瘟疫的寂寞。

这是命。她常常这么想。就像这枚痣永远跟着我。

那晚丈夫没有回来。

过去若丈夫没回家,她很早便关锁门窗,一想到这间祖屋像一座孤岛般的偏远,连最接近的邻居都住在要跑五分钟的路程之外时,她不禁感到一股具体的恐惧,深幽幽的寒慄汨汨地淹没上来。

只是今晚,她反而忧虑着丈夫会回来,她真的希望丈夫永远不会在面前出现。

 


18.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丈夫的朋友仍熟睡在床上,被单扭卷在一起,赤膊的上身露出颇硕健的筋肌。接近中午的阳光猛泻进房内,挥落在他那俊俏的脸庞与古铜色的肤肌上。

她站在门后看他,仿佛可以听到他那起伏浓浊的呼吸声,仿佛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点干汗的浑实气味。他突然翻个身,她急忙转身清拾挂在门后的衣裤,把它们一件件地扔进篮子里。正当她要走出去时,背后传来一把雄厚的声音。

谢谢你。

她没回应什么,只是腼腆地转身向他微笑点头。

我看你们有点不对劲似的。丈夫的朋友说。

……..没什么呀。她胆怯地说。

你们好像一整天没说超过二十句话。他爬下床,站着舒伸个懒腰。

你也知道他从早到晚都在店铺里。她看见朋友那龟裂的腹肌块,心跳不禁自然地加速跳跃。

我总是觉得你……..非常的寂寞。他说后向她走来。

两年多了,早就习惯了。她耸耸肩无奈地说。

他站在她面前。也许应该生个孩子吧。

是想生呀,可能时机未到吧。

他们只是站在那儿互相对望,大家都没说什么,静静的,一阵风从窗外溜窜进来,扬开那素白色的窗帘,投落的黑影在床上恍惚摆荡……..

一个月后,朋友的短期工作结束,所有潜伏在心底的孤清感又慢慢浮现上来,像一层细湿的青苔不停伸延,扩大。

朋友离开后的第二个星期,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待续)

Saturday, February 4, 2023

旧作重抄:夜雾(9)



 


15.

大女儿赤裸裸地坐在小木凳上,她从浴池里捞起一小桶水,慢慢从头顶倒下去。午后微凉的水浸湿她那乌黑得油亮的发丝,流过那张仍沾迹着泪水的脸孔,冲溅在她的身上。

又一小桶水倒下来,大家都没说话,只有水溅的声音反覆作响。发丝已湿透得束条在一起,水流全面直越过大女儿开始丰腴得乳房,平扁的小腹与白皙的小腿,接着又汇集在一起流向沟渠的洞口。

多久了?她柔和地问。

沉默,那种纹风不动的沉默。

告诉妈,不要怕。

大女儿回头无助地看着她。爸爸说他会打死我。

另一桶水泻溅下来。你说,妈在这儿,你不用怕。

大女儿又俯下头,咬了咬唇片。半年多了。

她听了心头一阵扎紧的抽缩。几次?

不记得了。

她把水桶放下,开始从大女儿的背部抹上肥皂。爸爸跟你做什么?

他……..他摸我。她掌擦起一些稀薄的泡沫,淡淡地溢散一些香味。

摸那里?她倒了桶水在大女儿的身背。

这里………还有这里。她看见大女儿指了指乳房与阴处。

她的心跳如奔腾的野马。除了摸,爸爸还做什么吗?她走到女儿面前,握在掌心的肥皂在胸腹溜动。

她吻我……..咬我。

还有呢?她张开女儿的大腿。

他………他叫我舔他的那个。她看见女儿的脸一阵抽搐,自己的心跳已劲快得仿佛要冲裂胸膛一样。我不要…….. 爸爸便打我。女儿得声音开始颤抖。他硬硬张开我的嘴巴,把那个东西推进去。稚嫩的嗓声已软化成咽泣。我不要,我很怕,我不能呼吸。女儿最后啕号大哭起来。

她搂抱住女儿不断抽动的身体,把脸贴在她的右颊上。不要怕,爸爸以后不会再碰你了,妈妈不会再让爸爸碰你了。她感觉到女儿泪珠涌现的温意,还有自己的,流到唇角的咸味。

她们就这的抱在一起,哭泣声弥漫着浴室的空间。

当她帮女儿穿上内裤时,她轻轻地问:爸爸的那个有碰你的这里吗?

没有。

听了,她那绷紧得就快碎裂得心情顿时松弛下来,感到一股未曾体验到的虚脱与疲累,还有一丝缕细瘦的欣喜。


16.

她左手拎着一包在挣跳鸣叫的草蛙,右手翻开那黑色瓮的木盖,她往翁内瞄了一眼,然后把那群草蛙倒进去,赶紧放回木盖。

夜的体温开始转凉,皎洁如洗的月光轻伏在她的脸上。她用右手臂擦掉额颊上的几枚汗珠,无意地揉触到那颗凸痣。她走向后门,虫鸟的嘶叫在身后缭绕着整座黑暗的丛林,还有那些喊叫得格外刺耳的草蛙,仿佛在呼唤被她捕捉的同伴一样。

她坐在门槛上,墙上的壁钟指着十一时十分。她只是无所事事地坐着,有点讶异地发现自己没有丝毫睡意,连想睡的念头也没有。蚊子在她耳旁嗡嗡纷飞,凌乱的思路在脑海里描绘一幅幅交叠的映像,大女儿从床上坐起来的那张脸,丈夫那种若无其事的神情,她渐渐才明白这半年来大女儿对丈夫处处回避的原因,那种畏缩的眼光,那把说话时颤抖得声音,好几次自梦魇惊醒过来得冷汗,一切都找到了答案。

妈。房里传出来大女儿微弱得喊叫。

她急忙走进房间,看见大女儿缩坐在固实的黑暗中,从窗口借来的月光照耀她的右侧脸,一行泪水焕泛着清澈的泪光。我怕。女儿说。

她上前紧紧拥抱住女儿。你怕什么?

我怕爸爸回来。

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掏尽脑袋也无法找到答案,因为丈夫肯定会回来。

大女儿再次入睡后,她走向厨房关上后门,然后瞥见那个铅黑得发亮的瓮,心深处不禁抽勒了一下。


(待续)


Monday, January 30, 2023

旧作重抄:夜雾(8)

 13.

丈夫七时许出门后,空荡荡的孤寂便向她围拢过来。

开始时她确实由于没有其他人的共居监视而深感莫名的窃悦,她扫抹地上,在屋子周围种些花草,蔬菜,果树,甚至还畜养一群鸡鸭。接近响午便随心煮些自己或丈夫喜爱吃的饭菜,再也不必操心摆在饭桌上的会在家婆脸上撮塑出什么表情。她刚嫁过来时每次吃饭都如坐针毡,如果家婆肯动手提起筷子,她先小松一口气。每一次筷尾紧夹的菜肴送进口里时,她的心跳随着加剧,如果她再夹第二次,就显示这道菜的色味还可以;如果她急忙吃口饭,然后夹第二道菜,状况显然不太妙。最惨的是连接扒四五口饭后,一言不语地放下筷子走开,小姑就更狠,菜肴不合胃时,她没走开也不哼一句,自顾裸露一副委曲求全的吃相,她看了更是心寒。

嫁过来的第十天,她就暗地里心中诅咒:不吃就算了,饿死更好。

不足一个月后,这些人就如一池污水在炎阳下蒸发,消失了。

她无意地预早获得完整无缺的宁静,只是过了不久,她感到一种严重透支快乐的痛苦,一个人,守着一间清冷的屋子。丈夫走后便扫抹地上,或窗镜,然后种些花草蔬菜,或饲喂鸡鸭。中午丈夫回来用膳,她自然的喜悦地与他闲长聊短,只是那么短促的半小时,丈夫又再跨上脚踏车扬长而去,至到七时许才关店回来。

那段时间的距离显得特别悠长,仿佛是整个世纪一样。半年之后,情况逐步恶化,丈夫说由于生意繁忙,午膳也抽不出时间回家吃了。她总是目送丈夫远去之后便呆坐在屋前,一个人,守着一间清冷的屋子,守着一个接近完整的白昼,寂寞酝酿在孤独的瓶子里,腐烂,发酵。

至到丈夫带一位他的好朋友回来。



14.

那枚痣在她那张充满惊愕的脸上抽蓄着,剔亮的泪水浅积在眼眶里,流下来,一颗接一颗的如迸裂的泉源,串起来似地夺眶而出。

你是不是疯啦?她是你的女儿呀!她喊叫到。

丈夫没说什么,也没看她一眼,自顾钮上衣服。

你是人还是禽兽?她又喊叫到。

他保持一贯寡言的态度,毫无表情的走出女儿的房间。她把嚎哭的小女儿放在床上,紧追在他后面跑出去,抓住丈夫的左手腕不放。

你说,你说,到底为什么?她迫促地叫问。

丈夫停下脚步,出其不预的转身一巴掌刮扫过来。她避闪不及,板硬的手掌以颇高的力度狠击她的左则额。她叫了一声,双手松开,颠跌在地上。他若无其事地走出门外,从裤袋里搜出电单车的锁匙,站在那儿须臾,回头冷冷地说:因为她根本不是我的女儿。

她愣坐在格外泌冷的地上,脑袋嗡嗡作响,麻痛的面颊是一阵火辣的感觉,空洞的脑海叫她不知要回答什么,只有眼睁睁地看他开动单车渐行渐远,留下一团乳白色的烟气 在半空中浑散,飘荡。

过了一些时候,她走回女儿的房间。小女儿已苦累得俯伏在床上入睡,大女儿缩坐在角落哭泣,双脚弯曲在胸前,手臂抱住大腿,头脸掩埋在双膝间。她捡起丢在另一旁的内裤,爬到大女儿身边,说:来,穿上。

我………..我要冲凉。大女儿幼稚的声音,微弱地从膝头间传出来。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