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February 28, 2023

旧作重抄:离开和抵达之间 -逾二十五年之后的顾思 (3)

 c.

隔别了三个月之后,有一天和妻子吃过中餐便来到古迹区的维多利亚巷(Victoria Street),主餐后再喝一杯好咖啡已成为我们两的饮食癖习。就在我握着驾驶盘有点苦恼地兜来转去觅寻那一位难求的泊车格的时候,我发现到这条长巷又增添了几家新开张的咖啡馆,其中也有一两家不是大门深锁就是店牌上更换了名字。这几年岛上咖啡文化的蓬勃眼看是一种无法避免的时代趋势,据说一个乔治市就挤满了百多家如雨后春笋的各式咖啡馆。其实实在嘲讽的是有多少消费者真正通晓饮品咖啡的精粹,这与许多人对红酒文化认知的贫匮一样,但至少红酒可以年代来胡扯夸耀一般,而咖啡籽无论看多久闻多深都没有差异。当Arabica与Robusta的基本差别都混淆不清的时候,我相信和其他人一样,难免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咖啡文化停留在那一个层次。其实咖啡文化对这个岛屿,它的最大的贡献并非在教育消费者品饮咖啡的知识,而是改变了这座城市的建筑素质与面貌。这是我久别归来之后所领悟到的议题,自己仿佛更换了身份,从一个居民变成一个观察式微的挑剔游客,正在以一座城市的建筑风格来审视她的气质与涵养,从中评断她是否符合一座伟大城市的种种特征。




我发现除了建筑风格,一座城市的伟大并非以她可以支撑多少座摩天楼的容量来衡定,也并非是她存在了多少世纪;一座伟大的城市是必要经历岁月的长久折腾之后仍然可以骄傲及谦卑地炫耀身世的历史刻纹,她必须给予开垦者的遗产最崇高的敬意;在现代化的洪荒侵袭下她必须以同等的洪荒之力来坚守本身独树一帜的风貌,在人口暴涨的施压之下,她更不能把剩余的全部空间拱手割让于发展而断送居民日常生活的品质,逐渐把友善的环境模塑成与居民处处对峙的障碍,因为一座伟大的城市不能没有爱。

在我抵达之后开始对这些现象苦苦思考而最终无奈地接受一个结论 -槟岛,当然很顺理成章的无法被视为一座伟大的城市。咖啡文化的倡兴也许挽救了她好一些老旧建筑物的厄运,当我缓步走过那条长长的维多利亚巷的时候,那些腐旧气味的消失是显然易见的。恰如世遗区的其他街巷一样,往日陷困于颓废晦暗的氛围已渐渐地朗亮活泼起来,那片展翅覆盖下来的沮丧阴翳也已经被一份一寸地掀开;走过街巷的两旁,不难发现曩昔许多封闭着的被遗弃的老屋现今皆仿佛苏醒过来,破败的外观进行了修饰,斑驳的墙瓦也进行了粉刷。在每一幅洁净如洗的玻璃门后,我可以瞥见各式冲泡咖啡的机器,围聚坐在店内的男男女女,从袅袅飘散的热气里自己还似乎可以鼻闻到一股清淡的咖啡气息。但明亮的美好感觉毕竟也仅是如此而已,当我走在已改成单行道的巷子,我也不得不想起那天在艳阳下驾着车在另外一条老街兜了好几圈都找不到一个停车位的烦恼,就如这一刻放眼望去轻易发现不少非法停泊的车子占据了不应该占据的地方。当一座城市只在视觉上营造美好的感受,献祭一场又一场的感官飨宴而具体地导致居民一些直接性的苦恼时,她是很难被默认为伟大的,因为她缺乏爱。

然而,我就在这个称不上伟大的城市耗尽超过二十五年的岁月,其中还包括一段平淡得几乎没有什么值得追忆的青春韶华,蓦然回首,往昔犹如以弧形航线焚裂夜空的流星,一闪即逝。

(待续)

Monday, February 27, 2023

旧作重抄:离开和抵达之间 -逾二十五年之后的顾思 (2)




 b.

我偶尔会思考要如何诠释自己对某个地方的怀念,不是那些旅游时去过的地方,而是那个长期蛰居,生活,工作与老去的栖息处。其实我们对某些事物那种心灵回归的欲望是耐人寻味的,因为喜新厌旧是人类本质上的一种缺陷。我们这一生都在豢养这头不断弃旧迎新的怪兽,溺爱它,膜拜它,下意识的让它随着增长的年龄和经济能力茁壮膨胀,不仅如此,我们对更大更多更美更贵的贪婪也会无形中繁衍,从小东西如手机到庞然大物如汽车洋房,这些些不得时时悬崖勒马的梦想从不曾消失。

只有定居的地点,这种心态好像是无法应验,就如槟岛,这一个我消费了超过二十五年的名字,变旧的观念从来不曾浮现。

小时候我们兄妹对度假旅行是没有任何概念的,父亲每个月得拘谨盘算着当一名小学老师的薄薪去应付一家五口的种种开支,月尾偶尔还会落个捉襟见肘得窘相,所以类似旅游这种奢侈的消遣项目是不曾出现在我们小康之家的家庭架构上。只是执教的父亲和我们一样常年都会有学期假,尤其是买了那辆蓝色的丰田科罗拉之后,我们整家人偶尔会趁着假期出外“旅行”。我们所谓的“旅行”就是驱车去到住在较远的亲戚家里短住一两晚,譬如在Sanglang有米较厂的二姨,在Arau开咖啡店的四姨,当然最远的就是住在槟岛的大姨。

槟岛,其实蕴藏着许多我童年的美好回忆,槟岛是小时候我们一家人最漫长的旅程,也是我六年级毕业旅行之前去过的最遥远的地方。当时没有南北大道,也没有槟威大桥,父亲驾着没有冷气设备的蓝色丰田,我们三姐弟就常常抢坐在后座的车窗旁,一路上凝视着一幅幅开屏的风光,穿过乡间与城镇的景物随着缓缓的车速向后闪失。经过那座白色的独立桥,再行驶一二十分钟,转个弯就会看到海。穿越北海的市镇,来到尽头就是码头,接踵而来的是整个行程中最叫人烦厌的事 – 排船。当时“排船”的意思就是车子停在码头排队等待渡轮,渡轮是横跨海峡的唯一管道,平时等上三四十分钟算好运,高峰时刻在码头枯呆一两个小时也习以为常。也可能是因为这一件苦差,车子一登上渡轮,心中深感格外雀跃。车子停好之后,大家便会下车聚在渡轮前端,吹着回旋的海风,遥望岛上缓缓逼近的重叠延绵的群山,林立的高楼,以及那一柱擎天的Komtar摩天楼。

到了槟岛我们便下榻大姨家,她们一家人住在Air Itam安乐村一间五十年代的半独立洋房。房子本身不是很大,但范围还蛮宽敞的,屋前种着一棵为屋子常年遮荫以及提供乘凉场地的红毛丹树,开花季节结束后,整棵树就会结满累累的鲜红果实,一眼看去整片树篷就恰似燃烧着斑驳的火焰。院子的另一个角落有一座表哥们自筑的水池,池里养着色彩斑斓的金鱼,我们可以一整个早上围聚在池旁凝视它们在水里有点笨拙地来回悠游,游累了便停静下来摇曳着如三片花瓣的尾巴。我们就纹风不动地屏气,有些就会游上来轻吻水面,触裂开来的涟漪在太阳的直射下绽放成一圈圈粼粼潋滟的波光,看得我们深深着迷。大姨旧房子的墙壁铺盖一层白灰,我还记得有时大家打闹取乐的时候,身体不慎擦墙就会留下粉白的痕迹,我们便试图把粉末互相涂擦在各自的脸上。当时在念高中的表姐是大姨最年幼的孩子,唯有她可享拥那种假期的空闲招待我们这一群表弟表妹。早晨,她会带着我们徒步穿过淳朴的马来乡村,沿着阳光晃漾的泥沙小径走到Air Itam的早市去吃香喷喷的油条,那种浸湿到炼奶咖啡的吃法至今还是叫自己屡试不爽,过后我们便乘搭黄色巴士“落坡”。那个年代“落坡”就是到市中心逛街的意思,而几乎每个人的最终点就是Komtar的巴士车站,有时我们会走到GAMA,当时规模最大的超级市场,去溜达;不然就是走远一些去到Carnavorn Street逛书店,呆在商务浏览杂志和漫画。溜逛累了,表姐便带着我们去到Komtar隔一条街的小咖啡店吃海南鸡饭,四个人共享两碗红豆冰,如小山丘堆积起来的七彩冰雪上浇淋着稠浓的炼奶,舀一大汤匙放进口腔里,冷的雪甜的奶同时在舌尖上融化,融化成童年时期最美妙的饮食记忆。

呵,那些不断被岁月洗涤,漂白的童年往事,在缅怀的图腾里已经褪色得犹如久嚼的口香糖,留下的是有点涩却还有点甜的味道。一辗转事过境迁,沧海桑田,许多人物事物在去留的淘汰之间皆化变的认不清了轮廓。Komtar往日的繁盛喧哗现今犹如曲终人散遗弃的寥寂,Carnavorn Street的书店已逐一永远熄灯打烊,海南鸡饭的咖啡店已经扩张成小贩中心,红豆冰的炼奶已经被雪糕替代,而大姨一家人多年前已经迁徙他方。去年有一次女儿到发林上补习班的时候,我曾经在向晚时刻沿照以前从屋子走出大路的路线徒步重游安乐村,有点惊讶地发现大姨家的那排老旧屋子还在,只是有好几间已经废置了,有些已掩蔽不住坍塌的恶况。在急速消退的暮光里,我仿佛正轻轻地走过童年时代一些模糊的甜美回忆,尽管那股被遗弃的荒芜感厚实如一座座城墙,当我走过大姨居住的屋子时,我似乎还隐约的可以听见小时后大家一起嬉闹的笑声,萦绕在耳旁久久不愿消散。

只是这一切都回不去了,那些甜馥美好的老旧时光,尘封在记忆库里,其实都未曾改变过,改变的也许只是回忆的体积与容颜,因为遗忘的啃食,多年以后还残存的越来越少了,而那些还勉强记得起的细节也越来越糊化了。

当然变化巨大的就是缮写所有这些回忆的地方,譬如这个我无法称为故乡的岛屿。

(待续)

Sunday, February 26, 2023

旧作重抄:离开和抵达之间 -逾二十五年之后的顾思 (1)

 a.

七月尾的某一个早晨,消耗了将近十八小时的飞行转机待机,从一座机场凌空飞移到另一座机场之后,我又从机舱那巧小的椭圆形玻璃窗看见稔悉的海岸线,深邃的湛蓝海上有如折纸般细小的货轮,以接近凝静的速度迂缓航行;然后我看见第二大桥以弯曲的身姿变成一条庞巨的蜈蚣跨越岛屿与大陆的隔离,Gertak Sanggul那座小山丘的海角,那条割切BatuMaung市镇的笔直公路,最后听到飞机的轮胎鲁莽的与跑道摩擦而刨削出来的吱吱噪音。

离开了近乎三个月之后,我又抵达了这座再也熟悉不过的国际机场。把头额的侧边倚靠在窗镜上,眼前那一小块局促的景物在视域里紧跟着机身的滑行而转变,犹如一卷自动播放的幻灯片,一张衔接一张地闪现,消失。那些流转如走马灯的景象,其实在每一次抵达之后都已经观赏过了,但在那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也许当时的心绪被一股莫名难解的郁抑镇压着,我看着,看着却开始觉得这一切竟变得那么生疏与陌生,顿时浮升一种身置异乡的错觉。




我半世纪之前出生在一个名为Jitra的北方小镇,却在禾浪青葱的米都长大,而槟岛是大学毕业之后迁移过来立业成家的地方。回顾曩昔超过二十五年期间自己无数次搭机离开这个依然或永远都称不上是故乡的地方- 槟岛- 的那丝情愫,就好像没有什么不舍,但飞机撤地起飞后竟又即刻惦恋的矛盾感受,有一些不以为然,却又不由自主。也许我们这一生活着的任何时刻,总是期盼获取新的东西,或眷望前赴这地球上新的地点,一个回忆里不曾记载过的地方;但往往,甚至常常,在新的东西得手之后对旧物的丢弃又深感惋惜懊悔,或一旦抵达新地点不久之后很快的内心又囤积一股回家的冲动。

在过去超过二十五年的期间自己不曾离开这个不应该被称为是故乡的槟岛这么久- 将近三个月,之前最久的一次也不超过三个星期。三个月之中,我身处于一个南半球的远方,也是一座岛内的一个城镇。在寒冻得叫人双手麻痹的冬季深夜里,我常常卷缩在棉被下刻意地,狠狠地想念着这个地方-槟岛,一座我在90年代初从北方往南移居的岛屿,而且一不留意就这样的犹如一枚种籽在生命的洪荒中被搁浅在某一个弯角,卡住了,无法动弹的留在原地,萌芽,拙根。

我就这样的在槟岛渡过了超过二十五年的岁月,无数次地离开又回来,无数次的在高空凝望着笔直的槟威大桥渐渐远去,或是又朝着同样笔直的Komtar逼近。其实过去确实也很不在意这股远离与逼近的心情,也可能是这两者期间的时段不长,所以那种离别的情绪还来不及彻底沉淀及发酵之前,自己又归返重聚了,表面上的感觉就好像不曾离开过一样。这一次的三个月,我把自己处置在一个遥远的南方,一个地理形势及城市设构与槟岛截然不同的地点,也许是类似长久的隔离感,不禁教我无法自制的重新检视,甚至从零开始认识这个我居住了超过二十五年的地方。

恰似一个来自远方的旅人,这一次我仿佛首次来到,而不是回到,槟岛 - 一个我不曾踏步的地方。


(待续)


Wednesday, February 22, 2023

旧作重抄:写你,在文学的光影里 - 碎写张光达




 1.

因为你,我写诗。


2.

我们都是不为什么而写诗的人。

你说过:写诗,是我的一种生活方式。


3.

大学时期,我们常常在多风的文学广场里约见。工程学院与牙医学院其实离文学广场颇远,所以我们通常都挑星期六下午聚会,聊天。或是晚膳时间在十七区的某一条街某一间屋外的篱笆门外,坐在石墩上闲谈文学,而你开始对我谈起诗。你总是说得比较多,我只是在学习,在听,一直听,听久了,便写起诗来。

我第一首比较像样的诗,就是在你的熏陶下,在那个地方,那段时候诞生的。


4.

其实我们自初中一开始便认识而成为朋友,那时我只知道你的华文很好。后来才知道你的文章已频频见报,更后来还以张痕的笔名在报章上长写连载武侠小说。

今天,你写诗,写评论,这段悠悠漫漫的文学路,回顾一瞥,已是一般蔚蔚风景。


5.

我偶尔会为自己的文学虚荣心深感惭愧。

你切没有,这个我看得出。你总是安稳地静观文学种种光怪陆离的现象,把自己边沿化于文学舞台上的嚣闹,交击与争斗。偶尔看你出席文学讲座,你只是很认真的演毕自己的戏量便返归原位,很少全场周旋,更少显耀。当多数文学参与者忙着想寄赖出书及文学秀冒出名,期待参赛得奖而一炮而红时,你总是置身于种种文学舆论与焦点的圈外,镁光灯的眩丽和诱惑,对你,只是一场场微不足道的人间游戏。

6.

有位年轻的写诗人曾骄傲地宣称:诗,是我的信仰。

你听了,便嗤之以鼻。


7.

不要像我,对文学总是怀拥一种激情已过的感觉。

我一直希望你是对文学会有野心的人。我本身对诗,对文学,其实已不寄望以任何期许,我不可否认对文学仍保留浓郁的亲切情愫,但我相信在各类生活支节的轻重的慎虑下,如事业,家庭等等,我必须做出较合理的决定去选择其一二。

但对你,以你对文学所付出的心血,那种坚固似铁的联系和现今你所示露的文学本能(literary instinct)与潜量 (potential volume),你应该对自己未来的文学贡献显得更具信心,甚至更策划性的去自我提升。


8.

我曾跟你说过:文学创作是没有必要走中庸之道的。

当然,斥拒中庸之道未必就得采取偏激的态度,更非沉溺于极端品味之癖。我往往会误陷类似的圈套里,而你却可以总是体现一种文学绅士的风范,表露一股比一般创作者较宽容的涵量。

审顾你的文学经验,一路走来,你已越过写实,现代,超现代,后现代,甚至后后现代的途径,你对这些种种理论的明解及消化,确实比多数的写作者来得强固与深入。而今天,你的诗风竟洋溢着浓厚的光达主义色彩。它表现一种非依赖或倚重某个特殊主义的风格,但它却可以归属任何一种主义的接纳程度里。

我就无法做到这一点,过于壮大的个人主义往往显得过于极端,这导致作品只走向局部性的读者群。而你除了能焕发独特的个人色彩,还可以汲取广泛的口味共鸣,避开投其所好与媚俗之嫌地让各层读者群接受及喜爱。

你类似的文学造诣,坦然的,较其他作者高人一等。


9.

大学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我们曾由于工作地方的距离而疏于联络好几年。偶尔新年期间见面畅谈,除了说些生活巨细,大家始终还是离不开文学与创作,关于正在阅读的书籍,关于文学风潮之类的课题。

大家依旧不停创作,只是产量之差逐渐被拉远了。你不只写诗,评论文章亦不断见报,而我,零零散散的,不成气候。


10.

今年由于大家都同在槟城工作,就算上班地点隔座海峡,大家见面的数次亦增加了。多数是有朋友从远方到访,大家便约在光大的某一间咖啡厅见面。有一两次是上来我的第十层公寓,背着远处一小片形状不定的海蓝聊天。当然主题还是避不开文学,只是加多了其他的生活琐碎,如婚姻,家庭,职业之类的巨细。

谈累了便遥视远方的景色,偶尔会看见轮船缓缓航行而过。


11.

不得不说起你的文学评论。

不得不说你是马华目前最标青的文学评论创作者。

其实以你的学术背景,以你作品的质与量,我相信标青并不是一种过誉,而是过于保留。你是工程系出生,在繁复的各种工程技术语里,你唯靠大量的阅读经验,通过学习程序去进行文学理论的创作。现今除了驻居海外的一两个文学评论家,我想还有这份恒心与毅力去究钻这种冷门的文学支流的已寥寥无几,你是其中的一个,也是最优秀的一个。

从你对作品的批评态度与手法,便可探知你的文学涵养。我不反对创作的主观性,但文学评论毕竟是一种文学创作的再创作,就如剖解一具尸体,不可凭死尸的外表状况看一眼便诊断死因,每一具尸体都有一些只通过细心剖解过后才能判断的定论。

客观,是文学批评最先具备的条件,而你,便可以客观的理念来为作品展开层层的分析与诠释,不哗众取宠,亦不一厢情愿,赞誉与贬恶都带着同样的重量,我想这不是很多人都可以达到的阶段。

不偏激,不偏袒,不偏差,这三不是你在文学评论所持有的优势。



12.

你曾说过:文学创作是一辈子的事业。

我不晓得自己是否可以如此,但对你,这句话的真实性我的确深信不疑。


(刊登于【南洋文艺】“我最欣赏的作家”特辑, 1999年8月10日)


Tuesday, February 21, 2023

旧作重抄:Composition no. 14 - To Agnes (II)


 


~或者     我只能这么想………

那时我站在街道交吻的盲点     Agnes

感觉迷失     感觉离响午两点钟站得很近

一只没有预约的啄木鸟     转睛     展翼

其实我的沉思已伏案吮吸一阵小睡的

醇意     而它     低飞于幻觉每一张紫色的斜檐

切入我的思境的蓝空     那么轻     滑翔

栖扑于记忆的树巅     孤独地

眺望     以我的瞳孔

眺望一个朋友的名字     在东京     在冬末

的最后几片残雪中


太阳应是一枚玫瑰红的暖意     也许未必

确实     那只是一则不曾设计过的揣测

一种粗糙的感性     因为在这里     Agnes

炽热的晕眩叫我什么也不愿想起     我

便因此想起她      一个朋友的名字

在东京     在冬末的最后几片残雪中


~我在街心重复一些回旋的习作……..

下班后     Agnes     我绕道于街心游逛

巡视明净的橱窗镜     窥索一套心情的

修饰品     或一樽梦色的花雕瓷瓶

摆置于情绪最敏锐的部位     入夜时

插满一束束蓊茂得结蕾的枯燥     一

窗棂暮色的寂寞把它渲泻成一种酸痹

工作      竟陆续麻醉生活的左半身     如昔

我淡然地重新审阅一天的时间     或看电视

或默读短巧的情诗     不变的夜色

汨汨蠕移围来     涌入不小心打个哈欠的

口腔     过滤     再过滤明天的心情

而她呢     在东京     当整座都市的霓虹

皆嚣器地嘶叫起来时     她是不是

还夹在地铁人潮汹涌的冷漠里    搜寻

一些在赤道上自焚的记忆呢


~你听     连那最癯瘦的梦也在轻哼……..

我碎步穿行过麻坡河口     倾塌的薄光

温驯的翳图从人行道另一边的树篱

斜压过来     潮声已沙哑成一种微凉的瘖呓

含糊得不可捕捉了     不可捕捉是因为

潮线正急急撤退     远去     落日再西

荫臂再长     海水     如某些脱走的梦想

落日最西     荫臂最长     也摸触不及了

Agnes     走到尽头时便只好站着     眺望

泥沼上窜动着横行的花蟹     交叉覆叠的

浪纹留弃一幅时间的大图腾     有一座

咸湿的辽寂     弓身     蹲伏着     等候

流光的醇美    如我     曾经一度枯守海洋

挺直地匍匐     等待一枚贝状形蔚蓝的幽梦

自她睁开的眉睫间垂滴     落在掌中


呵     Agnes     那是一个多么癯瘦的梦呀

而她     在东京     依然聆听者镶箍于胸臆间

的梦胎     也许有少许缺角     或一些腐蚀

但是最后一场雪已启航返回山顶     樱花

在枝头结蕾     不久     她便支颐于朗亮的

窗前     发现梦胎竟似白雪缓缓消溶

轻哼一连串将近完美的旋律     以

涧溪的音色


~我碎步穿行过一段层次分明的遐思…….

Agnes     其实我不精于为自己辩护     其实

我原本就不是生命的飙车手     我乐以

姑息易碎的懒散     宠溺深阔的悠闲

把它当裤子穿上     在阳台上搂住岁月的

纤腰轻轻起舞     配乐醇而柔     至到天色

在窗前焕映一种淡然的明澈     我说

累了     让汗珠滴落     溅开在日子的容颜上

什么也不想做     什么也不做地交膝盘坐

注视着窗镜上一种光影诡秘的交替

静思      一些心事的流离与骚动     久久

我仍旧这样地端坐     坐温了一杯热茶

冷切的时差


我常常在响午恣躁的刺焰里测度东京

的夏天是否存着同样的火候呢     那种

被触燃的感觉     对夏天    我有一股

无法释怀的惮忌     恐怕初夏才开始

她的名字     就会被烧掉了


Agnes     偶尔我会瞥见一些些细小的梦

的微笑     比如一张植满红玫瑰的双人床

或如何去温习一个名字的念恋方式

那是我唯一强迫自己烙记的画面     其他的呢

都已纷纷凋零在大摆钟浑浊的喘息里


~在花海中不要对喜悦松懈……..

枯萎的时候终将折返     那时     不要

叹泣自己过度透支快乐的瘾癖     由于未知

Agnes     我不晓得如何去为她策划一首情诗

活着     或者我只能这么想     想她的名字

在东京     像放开一面断线的纸鸢

任风飘扬


(此诗刊登于【马华作家7】1998年4月)


Monday, February 20, 2023

旧作重抄:Composition no. 7 - 床之印象




 a.

不要     请不要让未曾亲吻的梦胎剧烈抽搐

甚至大量遗精


b.

墙角转接时间的坠毁孵卵完美的罅隙

砖灰的废墟     在微弱的倾塌中同时砌筑

一丛诱惑的幽暗     孤独瘠瘦

洞外     两只丰美的蟑螂     触须     刺探心情


c.

臀部的赤裸走出床面那陌生的温意     睡眠

未及从眼睑下逃走的     随手把它披晒于

椅背上     波皱如一张无法熨贴的兽皮

然后燃烟     等待百叶窗拍击层层鳃片     呼吸

甜腻的曙光就来蒸化它     常常涣散一股

厚实的手淫涩味     原始的喜悦

燃烟     愈离教堂愈远的快乐

使他不可自拔


d.

虚脱势必回来     梦胎的脊背长出

慎密的汗豆     惶惑的精子     潜向暖春的阴道

硕壮的尾巴盲目地刺探    窥索     也许

会有错沟交媾成形花蕾


e.

同时都捕抓了一只干瘪的晕眩    在午后

的光圈内撞击    同时把全副头颅的雷电

贪婪地搂吻对方震裂的胸乳     那儿

褐色的斑点     安置了一系列动作的引爆线

和数不清的火柴     呵     昏庸的上帝     偶尔

昏庸的上帝因为不忍心回家     回家

不忍心目击一场单人床与枕头的鱼欢     因为一旦

能捣毁配装于教堂圣坛上罪恶的

繁殖皿器     大家便可以安心熄灯    狠狠

地磨掉火柴的半边黑头     等唾液滚沸在

陌生的舌尖     然后站在洒花下     新簇的一天

又开始


f.

继续触须     擦翼     以沸腾的激素射杀

爱恋     一切都是余赘的     只有缝隙

唆惑身体允让稚龄的淫乐泅向饥饿的子宫

在它们的魔界     失责是安全且伟大的


g.

描眉     画唇     九时照旧上班

床上踞伏着一具猥琐的昨夜     腌积着汗酸味

的体温     阳具的醇眠及少许的言语

记忆只是一枚错植于右脑的良性肉瘤

然后熄灯     十万只生命的灰暗以水的

反方向溅湿浴室     冲掉的是十万只精虫的

尸壳     在砖地上滑动如游的流水里

黑丝袜穿着高跟鞋走向电梯     把门匙

男人的名字     须发的印象     与灰翳色的快乐

全交给掌柜的     遗忘     他说是

唯一值得张扬及推崇的


h.

记住     我们只有一只干净的梦胎


(此诗刊登于【马华作家 10】1999年12月)


Friday, February 17, 2023

旧作重抄:夜雾(完)




 21.

丈夫回来的时候,女儿都睡了。

他打开饭桌的菜盖,看了看说想吃饭。她端碗白饭和一双筷子过来,大家都没多说什么,他夹了一些炒碎蛋塞进嘴里,再扒几口饭便吃起来。她站在他背后不远的地方,同住在一起十六年的男人,她望着他的背身竟感到一股无比莫名的陌生,比遇见一个陌生人还陌生。

丈夫顾自咀嚼着饭菜,一口又一口,一夹又一夹,瘦削的双颊不停蠕动。突然间他停止动作,回头与她相望一眼,空洞的眸光游离着一丝冷冽的色泽。

你想说什么?说完他又转回头继续吃饭。

你在镇里是不是收了个女人?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知道,但是我要你亲口说。

是,三年了。

昨天你为何说她不是你的女儿?

丈夫沉默不语。

你那里可以撒谎来为自己的行为找藉口?

我没说谎。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她静了下来,脸膛上是一副淡白得难以描述的表情。她正想转身走开时,又问:你还爱我们吗?

丈夫没有即刻回答,他咽下一口饭菜说:这已不重要了。

她默默地走开,留下丈夫独自吃完晚饭。

丈夫离开饭桌时已将近十时左右,她走过来收拾碗碟,丈夫一贯走到客厅去看电视。她从后窗遥望清澈的夜空,十五的月亮闲泊在远山的棱线边沿,把浓密的热带雨林镀上一层稀薄但皎亮的光辉。她关上水喉,把最后一个瓷碟伏盖在洗盆旁,忽然间屋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她急忙抬起头向那樽黑瓮看去。

她知道这是时候了。

她走到客厅对他说:去冲凉吧,温水准备好了。她正要转头走开时,丢下一句:哦,冲凉房的灯泡烧了,我已点了根蜡烛。丈夫也没回应什么,连抬头看她一眼也没有,视线依旧集落在电视荧幕上。她早就习惯了,所以也不理他到底有没有听到便走进房间,等待。

女儿已沉沉睡去,她替小女儿盖上棉被,爬上床坐在大女儿身旁,摸了摸她的额头,已退了烧。她坐在窗口旁,电视机的吵音仍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溜进她的耳内,捣乱她那交杂的思绪。

不久,电视机的声音被熄灭掉,她的心狠狠地抽缩一下。她听到丈夫走过房门外的足跫,拉开抽屉搜寻东西的物击声,她看着房内小桌子上的三粒灯泡,脸上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抽屉被关上,她屏息聆听房外的动静,心跳加剧如激烈的鼓击,整个心脏就如要腾跃出喉口一样。最后是冲凉房开关的声音,她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丈夫在昏暗的冲凉房里脱掉衣裤,披在门上。蜡烛放在离水池最远的角落,一枚薄弱的火焰也只足于照亮一个小圈子的范围,所有的东西在低劣的光度里露出模糊的轮廓。丈夫往水池伸出手臂,他已习惯模试一下水温。手掌进入水池内,摸不到水,再伸进一些,还是没有水。

呀!他突然间叫了一声,感觉到手掌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他急忙抽回手臂,另一只手握住蜡烛移前水池边,烛光调向池内一看,里边没有水,只有卷曲着一条蛇,挺着那三角形的头部与他对望。

他的心瞬杀间冻结成冰,冷冽的惊慌泉涌上来,溢满胸头。

她在房内紧拧住大女儿的手掌,她听见那声短小的痛叫后,心跳反而缓慢下来。接着他听到开门声,急促的脚步声。她下床走出房外,看见丈夫只穿着一件底裤与未及上钮的衬衫。

什么事?她问。

被蛇咬。他说完便跨上单车。我要到医院去。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呢喃地说:来不及了。

是真的来不及了。

单车在漆黑的夜色里只前行半公里左右,丈夫感到手臂麻痹而辣痛,骤然间他想到烧坏的灯泡,那支暗淡得几乎照不亮什么东西得蜡烛,还有空干得水池。

他找到了这一生中最后一个最残酷得答案,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拐个弯,一阵乳白色得雾气迎面升移上来,单车继续前行,溶化入那团浓密得看不见五指的夜雾里。

她伫立在门前,黑夜的状态自门外开卷般地向四周蔓延。突然间,她看见袅渺的夜雾自远处似猫步蹑足飘浮上来,逐渐吞噬周遭的景物。她依然纹风不动地站着,雾气一分一寸地朝她逼近。当浓雾彻底以庞巨的双翼把她围罩住时,她闻到一股怪异的气味,在她的鼻腔内盘旋。

终于,她流下两行格外烫热的眼泪。


(此小说荣获第7届花踪文学奖小说组首奖)


Thursday, February 16, 2023

旧作重抄:Composition no. 13 - 我的诗与及其他


 


a.

有人提及我的诗     我说:天转凉了    每张脸都

浧漾着一种秋天的深色     如果你坚持提及我的诗

我便说:请把一切道具放回暗翳重重的地方

而且     不要站得那么近


b.

我沿着时间的缓流大量窃藏人类非习惯性的特征

为笔尖祭神     那是接近一串金锁匙的祷告方式    自由

往往由于没有机会浑身解数地飞舞而开始畸缩    自由

常常因为人潮涌流的方向而被叛离     所以我缝织

深紫色的天空于读者的窗前     为他们的天窗

耕犁蓝幽幽的云絮    我试图创造一切笔尖之

所能     我贡奉一切反习惯性的教理

我彻底献身于每一项唾弃标准的规章

虽然标准已升华成一种信仰


c.

请不要尝试轻触我的诗     如果你的裤袋里只有

一杯咖啡的时间     或是情绪有些干燥     或是

在巴士里与响午的焰光并坐     或是一套完美的餐具前

我是无罪的     倘若我的笔尖继续刮痛     甚至戳伤

人类最荒芜     久久未受拓辟的思域     那儿

潜伏着一生思考的灯蕊


d.

这是末世纪一截冷落思考的尾巴:我说

其实我想阐明的是所有可感应的     有体积     有形状的

在光阴回转的风车底下借以同等的速度老去     它们

都有同等重量的短瞬及永恒     而我常常舍弃

一万个光年的长度去撰写一只蝼蚁最微细的梦呓

它也能蕴藏着人类膜拜生活的幻影    人类

同样性能的忧欢    所以我说:

其实我已说的都是我不准备说的

阅毕     你可以遗忘     甚至连最脆弱的印象也可以

没有     因为我的诗只有一张欢迎你进来坐一坐的椅子


e.

舌尖其中一个无法纠正的弱点是无法向瞳孔

精准地形容     譬如一枚生锈的铁钉     如水面上月光

的浮荡自然是最可疑的地方    对眼睛    声音是

余赘的     充满无奈的     为了意识    文字

只能现形于种种假面    所以


所以我通容笔画与身俱备的各种劣根性     我

亲吻娇柔的语病     如果亲吻一条腐痂的小腿

从溃烂的伤口引爆一场场文字的坍塌     废墟与残缺

显示一种比完美更均衡的完美     有人喊叫:文法呢

我还可以扳回什么答案呢     对这么一个严苛的

文字保姆    它只叫我昏眩于万念俱灰的憎倦中


f.

还有主义     呵     原谅我

在阳台上     我只能眺望一枚节节败退的流星


g.

提及我的诗     我说:不要疲累于测度雪溶的声量

春天也许不会预期地到来     如果你坚持提及我的诗

我便说:请把一切道具自暗翳重重的地方拿出来

为它们定制一架合身的棺柩     然后焚化


后记:

这是一首关于我的诗的诗。它表明我看待诗的态度,对文字应用的观点。我觉得对创作,我们要有自己应该坚持的立场,不是投其所好,不是人云亦云,而是选择一个你认为适合你的方位去创作,无论你的创作方式是对还是错,你应该要看清一个方向,因为创作是没有方程式的,因为创作是一种美丽的飞翔。


(此诗刊登于【马华作家】1997年8月)


Tuesday, February 14, 2023

旧作重抄:墙,书与骨牌




地球竟转到

没有人曾臆探的角度

所有红色的书     终于

拓辟了梦最左边的出口

站到门外去的     在白鸽

的羽翼下     都要纷纷

合起     封密


或许     就是软禁了风

的瞳孔     也无法再可令她

恒久地抉择与大地唯一

认同的方向     所以

某类主义     在撑持与指挥

风     某种有尽头的刮姿中

开始滑落入晚照的颓败里

蚀化………


似乎从此      谁也不敢宣称

倨恣     纵肆地宣称

自己是墙前堵塞海水的孩子

回家去了     垂头丧气地

走进群众最扎实     激荡的

喧哗    藏不住的食指

其中比镰刀还利的那节

也给父亲剪短了


万头般的思观初始明了

每一方块砖的解脱

是飞翔最简化的动状

整座墙的倾塌

时声音最原始的形体

因为只有海洋

那蔚蓝湛湛的生命

充满潜能     温柔

且充满希望


连秒针     也宁愿自殉

在新历史迸芽的停点

书     陆续走出门外

时代的巨臂     纷纷

把她们合起     然后

快乐地游行     快乐地

自焚在翠绿的火焰中

就在二十世纪末的黑夜

刻板的墨液正快

滴完的黎明边缘

第一张顽固及乖戾的骨牌

终于以骇人     壮观

出众的仪态躺下

躺下………


(此诗刊登于【马大人】90/91)


Monday, February 13, 2023

旧作重抄:夜雾(11)

 19.

女儿的到来除了大量减低她的无聊感之外,似乎也没改变什么,丈夫照样早出晚归,回来偶尔抱一抱女儿逗着她玩。她开始时兴致勃勃地向丈夫诉说女儿的趣事,好几次他听了也没反应什么,她也渐渐的不想说了。

小姑和小叔也不曾回来过见他们的侄女,反而是丈夫的朋友过后曾到访两次,万分雀跃地抱起女儿,高举半空中说:好可爱呀,像她妈妈一样漂亮。

她听了便羞窘地说:还好没遗传我这颗大粒痣。

你是有了这颗痣才漂亮呀!朋友说。

也许吧。她心里想。她犹记得丈夫曾说过你有了这颗痣才显得与众不同。后来她觉得这应该是谈恋爱时说的话吧,因为在争吵时丈夫也曾说过你这颗痣看了令人讨厌。但说这颗痣使她漂亮的人,只有他,丈夫的朋友。

多年以后,她仍会常常想起丈夫的朋友,那种诚恳的憨笑,粗犷的举止,还有柔驯的眸光。

尤其是像这样的一个深夜,失眠地守着不断梦呓的女儿,….如果自己的丈夫是那个朋友…..,她知道这样的奢想永远不可能发生。




20.

悠长的夜晚。

她坐在大女儿身旁睡去,做了一个繁杂及不可解析的梦,凌散而慌乱的光羽碎片,在梦中陆续交替闪现,家婆严厉的喝骂,小姑雕饰在唇边的阴笑,屋后正迅速涌现翻腾的黑云,断落在大女儿脸上如珍珠的眼泪,那男人暖惑的笑意,丈夫的朋友那副汗珠交划的熊背,雨后草蛙一声声濡湿的鸣叫,还有丈夫转头过来那副冷漠得叫人寒颤的表情,被按压在双腿下的女孩,并不是大女儿,而是在恐惶惊哭的小女儿……….。

她醒了过来。

她又开始自己平凡的一天,煮水,神前上香,扫地,抹净窗镜,打开大门,当她推开后门时,那个乌黑得油亮的瓷瓮又映入眼眸里,脸上的那枚痣与惫累的心皆同时狠狠地抽扯了一下。

丈夫昨晚没有回来,但他始终会回来。

昨夜的梦,还浅搁在心底,软绵绵的,以幽冷的体温像蛇一样纠缠住她那散乱的心绪。她拨个电话去学校替大女儿请两天的病假,然后煮饭烧菜。小女儿醒来,她泡了奶走进房间,大女儿醒过来,额头有点烧,迷迷糊糊的第一句话是:我不要再见到爸爸。

午后,大女儿吃些稀饭便服两粒退烧药回房睡觉,小女儿自个儿在客厅内玩家家酒,她把碗碟洗刷完毕,目光转向后窗外,又停落在那个折射着芒刺的黑瓮,她就这样的决定了。


(待续)


Saturday, February 11, 2023

旧作重抄:青鸟

 



当一片辽瀚的江山

攀延第四十个秋末的枫红

她终于无法挽留     青鸟

曩昔一季季温存的缄默

娴静而诡谲的草原

流过逐渐混浊的涧溪

歪左曲右的盲风     刮起

恣肆地抚吻着翠绿的荫翳下

遍地蓊郁的罂粟花

粉蕊在颓废的空气中飘离

遽速的大量交媾     期待

另一圃畸形的苗芽迸裂


青鸟      在变质的周遭中恍觉

树巅的栖息纯粹是伪膺的温暖

亮丽的阳光只是一件凶兆的夹克

他们终于决定     决定

赶在黑暗未彻底罩落腐朽的身影

放弃往昔非暴力的撑持

撑持一种淡入的假想

假想一座未来乐园的形现

接着     他们离巢扑翅飞去

朝向星宇最严圣的广场

在策划者的窗外鼓翼回旋

【我们想要的只是

没有污染与界限的

蓝空可以任意游翔

没人趁黑夜行猎与设网的

原野可以公平筑巢

没有砍锯声与灭音器的

清晨可以自由放歌}

他们陆续地离巢扑翅飞去

在窗外鼓。翼。回。旋


策划者     把妥协与商权

撕碎饲喂着冬炉正撩舞的火舌

缤纷的大蓝图在尘埃的拥密中

随着遗忘的岁月老去

正义与公理的啁啾

在窗外的空间四处汹涌

而它们     在华丽舒适的城堡中

安乐地畅谈如何筹备一桌

翼武力和镇压摆设的晚宴

精挑最前卫和残暴的枪炮与坦克

构思最完善的毁尸计与清血法

在黎明之前游戏就这样的开始

接见的门缓缓启开     坦克

在它们的遥控下全体操练出来

倨傲的枪炮从窗口高昂起头

一座火药的喷泉     向天空

溢射一阵阵欢腾的硝烟与子弹

穿透青鸟最温柔的羽翼

鸩毒青鸟最诚热的胸膛

(据说这片江山

其实已开始甦醒………)


(此诗荣获中文系第五届文学双周

诗创作发表会优胜作品89/90)


Thursday, February 9, 2023

旧作重抄:夜雾(10)

 17.

她依偎着熟睡的大女儿坐在床上,小女儿在婴床里早已入眠。剔透的月光以倾斜的形状被窗口剪落,扑贴在她的脚旁。她一边凝视着大女儿的容貌,一边以手指柔梳着她的发丝。她听到微然起伏的呼吸声,窗外偶尔刮越的晚风,还有那股深邃而沉重的孤独。

整整十六年的孤独,像一贴最恶毒的咒语,从她嫁过来的第一天起,寂寞便渗入她的身影里不再离去。除了丈夫的朋友住进来的那段时间,寂寞与孤独都是那种切肤之痛的感觉。然而十六年过后,她早已懂得如何去面对这种处于荒原的孤独,去敌抗类似蔓延如瘟疫的寂寞。

这是命。她常常这么想。就像这枚痣永远跟着我。

那晚丈夫没有回来。

过去若丈夫没回家,她很早便关锁门窗,一想到这间祖屋像一座孤岛般的偏远,连最接近的邻居都住在要跑五分钟的路程之外时,她不禁感到一股具体的恐惧,深幽幽的寒慄汨汨地淹没上来。

只是今晚,她反而忧虑着丈夫会回来,她真的希望丈夫永远不会在面前出现。

 


18.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丈夫的朋友仍熟睡在床上,被单扭卷在一起,赤膊的上身露出颇硕健的筋肌。接近中午的阳光猛泻进房内,挥落在他那俊俏的脸庞与古铜色的肤肌上。

她站在门后看他,仿佛可以听到他那起伏浓浊的呼吸声,仿佛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点干汗的浑实气味。他突然翻个身,她急忙转身清拾挂在门后的衣裤,把它们一件件地扔进篮子里。正当她要走出去时,背后传来一把雄厚的声音。

谢谢你。

她没回应什么,只是腼腆地转身向他微笑点头。

我看你们有点不对劲似的。丈夫的朋友说。

……..没什么呀。她胆怯地说。

你们好像一整天没说超过二十句话。他爬下床,站着舒伸个懒腰。

你也知道他从早到晚都在店铺里。她看见朋友那龟裂的腹肌块,心跳不禁自然地加速跳跃。

我总是觉得你……..非常的寂寞。他说后向她走来。

两年多了,早就习惯了。她耸耸肩无奈地说。

他站在她面前。也许应该生个孩子吧。

是想生呀,可能时机未到吧。

他们只是站在那儿互相对望,大家都没说什么,静静的,一阵风从窗外溜窜进来,扬开那素白色的窗帘,投落的黑影在床上恍惚摆荡……..

一个月后,朋友的短期工作结束,所有潜伏在心底的孤清感又慢慢浮现上来,像一层细湿的青苔不停伸延,扩大。

朋友离开后的第二个星期,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待续)

Monday, February 6, 2023

旧作重抄:河的故事

 1.

在浊黄遼落的流域

有一种河     逐渐形体

从岁月的峡谷    穿过

五千次尖弯或急滩

才汇成河床最庞阔的广袤

然后分支     像孔雀开屏的灿烂

流向海

流向天下的门外


2. 

天下的门外     有人

背一口枯涸的井

随着多变的风向     从三个

方位停泊阳光不尽的海港

河      是紧紧贴贴的身影

跟着弯入这沉默而苍翠

的国度     开始

湮远流长


3.

人     一跨

就跨进未来

河     一流

就流到现在

流过荒野

(他们用河水浇成田园)

流过峦山

(他们用河力射穿锡藏)

流过村镇

(他们用河泥筑砌形城)

这些往昔的血汗     一字字

凿刻进一页页的历史

如今     却又一群人

用善忘的剪刀把这一段剪去

在患癌的民主下     没有审查

就成立罪名是公正的

“这条河鸩毒我们的文明

   这条河撕裂我们的土地

   即刻埋河     埋河     埋河!”

他们在失去平衡的

天秤下怒喊     四处

舞起马来武剑来和音

其实已没有什么差异

生活的时空已不懂得回应


4.

填河的工程     在黑夜中

显然已经开始     

承诺与实践     还在争论

要不要站在同一条线上

虽然肩上的井     早已脱下

堤岸     一就会有人抵守

河     依然会静静地流

流成常常的银丝带

也许有一天     每个人都伸出手

打一个永恒的蝴蝶结

在这扎根的土地上


(刊登于【马大华文学会文集88/89】)



Saturday, February 4, 2023

旧作重抄:夜雾(9)



 


15.

大女儿赤裸裸地坐在小木凳上,她从浴池里捞起一小桶水,慢慢从头顶倒下去。午后微凉的水浸湿她那乌黑得油亮的发丝,流过那张仍沾迹着泪水的脸孔,冲溅在她的身上。

又一小桶水倒下来,大家都没说话,只有水溅的声音反覆作响。发丝已湿透得束条在一起,水流全面直越过大女儿开始丰腴得乳房,平扁的小腹与白皙的小腿,接着又汇集在一起流向沟渠的洞口。

多久了?她柔和地问。

沉默,那种纹风不动的沉默。

告诉妈,不要怕。

大女儿回头无助地看着她。爸爸说他会打死我。

另一桶水泻溅下来。你说,妈在这儿,你不用怕。

大女儿又俯下头,咬了咬唇片。半年多了。

她听了心头一阵扎紧的抽缩。几次?

不记得了。

她把水桶放下,开始从大女儿的背部抹上肥皂。爸爸跟你做什么?

他……..他摸我。她掌擦起一些稀薄的泡沫,淡淡地溢散一些香味。

摸那里?她倒了桶水在大女儿的身背。

这里………还有这里。她看见大女儿指了指乳房与阴处。

她的心跳如奔腾的野马。除了摸,爸爸还做什么吗?她走到女儿面前,握在掌心的肥皂在胸腹溜动。

她吻我……..咬我。

还有呢?她张开女儿的大腿。

他………他叫我舔他的那个。她看见女儿的脸一阵抽搐,自己的心跳已劲快得仿佛要冲裂胸膛一样。我不要…….. 爸爸便打我。女儿得声音开始颤抖。他硬硬张开我的嘴巴,把那个东西推进去。稚嫩的嗓声已软化成咽泣。我不要,我很怕,我不能呼吸。女儿最后啕号大哭起来。

她搂抱住女儿不断抽动的身体,把脸贴在她的右颊上。不要怕,爸爸以后不会再碰你了,妈妈不会再让爸爸碰你了。她感觉到女儿泪珠涌现的温意,还有自己的,流到唇角的咸味。

她们就这的抱在一起,哭泣声弥漫着浴室的空间。

当她帮女儿穿上内裤时,她轻轻地问:爸爸的那个有碰你的这里吗?

没有。

听了,她那绷紧得就快碎裂得心情顿时松弛下来,感到一股未曾体验到的虚脱与疲累,还有一丝缕细瘦的欣喜。


16.

她左手拎着一包在挣跳鸣叫的草蛙,右手翻开那黑色瓮的木盖,她往翁内瞄了一眼,然后把那群草蛙倒进去,赶紧放回木盖。

夜的体温开始转凉,皎洁如洗的月光轻伏在她的脸上。她用右手臂擦掉额颊上的几枚汗珠,无意地揉触到那颗凸痣。她走向后门,虫鸟的嘶叫在身后缭绕着整座黑暗的丛林,还有那些喊叫得格外刺耳的草蛙,仿佛在呼唤被她捕捉的同伴一样。

她坐在门槛上,墙上的壁钟指着十一时十分。她只是无所事事地坐着,有点讶异地发现自己没有丝毫睡意,连想睡的念头也没有。蚊子在她耳旁嗡嗡纷飞,凌乱的思路在脑海里描绘一幅幅交叠的映像,大女儿从床上坐起来的那张脸,丈夫那种若无其事的神情,她渐渐才明白这半年来大女儿对丈夫处处回避的原因,那种畏缩的眼光,那把说话时颤抖得声音,好几次自梦魇惊醒过来得冷汗,一切都找到了答案。

妈。房里传出来大女儿微弱得喊叫。

她急忙走进房间,看见大女儿缩坐在固实的黑暗中,从窗口借来的月光照耀她的右侧脸,一行泪水焕泛着清澈的泪光。我怕。女儿说。

她上前紧紧拥抱住女儿。你怕什么?

我怕爸爸回来。

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掏尽脑袋也无法找到答案,因为丈夫肯定会回来。

大女儿再次入睡后,她走向厨房关上后门,然后瞥见那个铅黑得发亮的瓮,心深处不禁抽勒了一下。


(待续)


Friday, February 3, 2023

旧作重抄:Composition No. 10 - 时间的速度




 屋簷上     流盼的光影蹑蹑地踮着脚尖


1.35pm    17-6-93的

午后     他开始喂食一头瘦瘠的睡意      坐在摇椅

上     水滴声碎散于瓷碟里一根已被啃净的鸡骨

和几枚饭粒     幌漾如浮标     请不要信任它的位置

漂移的路向     或溺宠疏忽间余留的咀嚼声

所有的桌椅都拒绝走动     缄默的高脚杯哑着口

立成完美的倒竖     阳光在替时间的大摆钟铰链

贲胀的食管却通穿整套沉眠的胃欲     让苔藓的

软湿      趴伏于眼睑下     挺身时不出声     用重量

诱惑失神的睫毛     挑衅它     完成一次最特殊

最荒诞的密闭………………… ------------------

-------------昼夜昼夜昼夜昼夜昼夜----…………

…….. 梦的后裔都被催促登上遗忘的飞船

开走了     昇旋的引擎声惊醒麻痹的眼皮     当

光明吻贴于瞳孔时      第一件事     他只想

把水喉关好      然后吃饭     不晓得为何全世界

竟停在 6.35pm 17-6-94的刻度上


然后蹲在岁月的果仁上暖孵时间的蛋 


(刊登于【魔鬼俱乐部】诗杂志 19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