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ly 4, 2025

华丽的冒险



他总是走同样的路线

穿同样的衣裤

吃同样的食物

驾同一辆汽车

睡在同一张床

看同样的电视节目

阅读同一本书

听同一个歌手的歌曲

住在同一间屋子

每晚做同样的一场梦

白昼浴身于同一张阳光里

同一个时间吃晚餐

用同样的香皂牌子洗澡

宵夜喝同一个品牌的咖啡

每天拨电给同一个人

叙述同样的故事

爱同一个性别的人

一生自渡同一种日子

生命耗费在同一种生活

品尝着同样的快乐

承受着同样的伤苦

决定以同样不变的方式

走完一生

这是他的冒险

这一生是他华丽的冒险

生活观



一个人快不快乐,其实跟本身的生活观有很大的牵系,就是看待生活的态度很重要,对自己生活方式满足感的程度,对年龄的接受量及如何应对生老病死的议题,这一切都决定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感受,塑造心境的状况,是否能轻安自在,或一直烦恼苦闷,其实都是源自本身的生活观。

我从以前到现在,回顾,今视和前瞻,我都觉得自己的生活观都很简单微小,没有什么胸怀大志,就是一般人的普通冀望,如念书的时候就是希望能进大学,大学毕业了就希望能找到一份安稳的事业,薪水不要太低就可;工作了就想找个老婆,也不需要是什么大美人,能谈得来就可以;结婚之后就策划生孩子,两个就够,又一男一女,更开心;至于对追求财富当然人人都想越多越好,自己也没差别,但也不会为了财富而用命去拼,四十岁之后就开始实践自己的生活观,觉得什么够了就好,运动旅游健行吃喝玩乐,也不会疯狂的去做,什么都要懂得适可而止。

最关键的还是对事业及聚富的野心,这两种追求是现代人健康与快乐的刽子手。年轻的时候生活观比较贲涨繁杂,梦想着能住有泳池的洋房,驾辆奔驰或宝马,虽然还是一些很平凡的期待,但渐渐的,生活观也逐渐缩小,反而是觉得现居的屋子太大了,收拾整理变成一种烦恼,期待的是迁入一间整千方尺的两房公寓最理想;而至于汽车,想起以前梦想的AM就可笑,现在也决定把现有的车驾到天荒地老为止,也没有再换新车的念头。我对这些物质的追求,包括财富,已经不再注入大量的心机和专注,我现在只专注于把自己的身心顾好,把父母的晚年顾好,把身边所爱的人顾好就足够了。

我常常感恩自己是幸运的,有福报的,因为来到60岁的阶段,我已决定离开职场,不再迷恋财富的累积,觉得自己所拥有的已经足够我渡过平凡的一生,也许不会奢华富贵地过活,但只要没有挥金如土,我的余生已经有了保障,也许还能享受一点点小确幸,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如健行,旅行,锻炼身体,阅读写作,甚至听听歌,看看电影电视,遛遛狗。

坦白说,这是我的生活观,简单,明晰,让我感受每一天都能轻安自在地生活,尽管还没修炼到零烦恼,但至少我的烦恼都很脆弱剪短,我想这都是本身没有什么大野心大理想毫无志气的生活观所带来的一点点成果,而这种微薄的快乐也很足够了。

漂流



即使是白昼

灵魂漂流到远方

虚幻徒步到黑暗的房间

偷窥出去的窗口

轻荡在虚设的角落

混戳的呼吸如利刃

削裂紧实的肌肤

徊旋不断徊旋的意识

窜透冰凉的脊椎如轨道上的

火车

碾碎想象的火车

一个人的火车

一个漂流的灵魂

用假设杜撰邂逅

深吻

喉结触碰

禁忌的苹果却不敢

连咬一口也

真的不敢

原来一切都是漂流

的日子

生命的真相在漂流

唯有以脆弱的幻想

喂食苍白的日子

无力无奈地过一生

一生漂流在清晨在响午在雨中在薄暮在刮风里

在沉默之间

豢养着那些不为人知的

小小的真实

然后让岁月老去

和自己被风干成一件单色的棉被

包裹着层叠的谎言和假象

一千年之后也不敢揭开的结

系缚在心里

还是一个万劫不复的死结

拴住脑袋

拴住眼睫

拴住鼻腔

拴住唇片

拴住心扉

拴住肚脐

拴住阳具

拴住小腿

拴住脚趾

拴住漂流的一生

漂流不到任何地方的一生

Thursday, June 19, 2025

为何健行





2016年第一次到尼泊尔健行。

那是第一次走入自然界的心脏里。

第一次与自然拥有近距离的亲密感受。

每一个跨步,每一口呼吸,都是一片记忆。

偶尔会挤压着心肌举步难移。

偶尔抬头看见山路遥遥心就冷了。

偶尔会诅咒为何要飘洋过海来吃这些不必要的苦。

然后山导会温柔地说:到了。

起初每一次健行都只是为了这两个字:到了。

后来才明白健行的最纯真含义并非到了。

健行告诉你的就是好好享受走过的路。

健行告诉你的就是好好观赏走过的风景。

健行告诉你的就是继续走下去。

走到到了为止。

然而人生没有到了这两个字。

因为人生走到了的时候就是离开的时候。

所以健行不要驱逐般地赶着到了。

到了只是让你歇息。

让你暂时停下来聆听自己的呼吸。

让你感觉自己的存在。

因为只有逼近自然的时候才会看到真实的自己。

因为健行是只有自己才能去完成。

没有人能帮你走完任何路线。

没有人能代你看完任何风景。

没有人能移交给你健行的纯净感受。

不能形容无法口述。

因为健行是自己的事别人无法代工。

所以我喜欢健行。

这就是为何我会继续健行。

Eulogy of a Tree



When dawn illuminates the horizon

I remember how her silhouette 

sharply razors through the sky

Regally erecting in graceful stillness

The leafless twigs narrate deafening silence 

Scrambling desperately for crisp air

Like a dance of gesticulations for survival 

But the world still lies motionless

Disconnected and indifferent

Eventually her path of life fades into oblivion

Final words are redundant

In the soft morning light

Diaphanous clouds are drifting high

The only thing left for her to do

is to say goodbye

 (In memory of a tree at Kampung Hujung Alor)

沉思



有时可以和生活

坐在一起

什么也不要做

只是并肩坐在木凳上

湖水也不说话

对面的山丘也一样

静默无声

其实每一个日子

没有必要都需要喧哗

黑白也好

走累了就让时间过去

那些挽留不住的

就是挽留不了

在某一个岁月的地域的

某一个句点偶尔

就这样停下来

屏息或喘气

坐下来也不必作声

阳光慢慢移开

让阳光慢慢移开

那就是沉淀的情绪

不是快乐

也并非忧伤

只是一种洁净的感觉

暂时脱离人间的骚嚷

在湖边的水光里

不必追逐自己的影子

树梢低垂

暮色低垂

最美好的事

是偶尔的沉思

在生命的漩涡中

深长沉思

(摄自Pokhara Fewa 湖畔, Nikon 1)

早晨

 

什么都没变

天空一样乳白

吃着早餐

同样的面包

蛋白白如日子

是希望什么都没变

却变了心境

世界迂缓转动

她是唯一的没变

变的是早晨的天色

大家的情绪

有人看着熊烈的愤焰

有人卷在自己的气泡里

喝茶聊天

感觉一切依然美好

只是时间在变

岁月如粗燥的水滴

灼伤别人的瘠背

而我们还吹佛着和风

一切都没变的甜馥

计划着另一次旅程

翻阅着缤纷的旅行杂志

在这样的一个早晨

我们都期冀着往昔的美好

再来一杯咖啡吗

当远方的生命如烟蛇窜消失

我们相信一切都没变


在白昼梦见夜的黑



午间阅后浅眠

周末没有什么杂念

或许有少许的心事

也很安静地躲在暗角

阳光狂烈而扎眼

阖眼后的黑漆里

依然觉察到那股炙焰

仿佛在睨视我的睡姿

挑衅我的睏意

然后我是觉得已经睡去

或还在睡中清醒

无法辨认的时空

失陷于时间与地点的错乱之间

在入夜之际缓缓步行

魑魅魍魉的夜色围拢过来

我没有逃不能逃也不想逃

唯有继续走向黑夜的心脏

聆听它的跳动

厘清它的频率

那是我只能做的事

在白昼梦见黑夜的时候

太阳依旧毒辣

眯着眼寻找亮光

零零碎碎的光屑

在午后的半睡半醒之间

Friday, June 6, 2025

回来




不管去到哪里

雪峰有多皓白

河川有多深

邂逅多少人

入夜是多冷

步伐多轻盈

背包沉甸甸

路那么远

最后还是会回来

这其中最大的是爱


回来之后

不知何时再离开

无法启齿的事

就藏在心里

用长长的思线捆绑

回不回去

回不回去

暂时没有答案

曾经做的决定

毕竟也只是曾经

就如曾经离开

也曾经回来


- 4月29号离开,5月23号回来

Friday, April 25, 2025

旧作重抄:新诗 断想一九九五

 


I.

晚风纠缠在剑兰泅浮在枫皇飘翔在

海蓝的忧郁蹀踱在爱情出发在午后

的蝉声回旋在椅子汹涌在耳语缓步

在鱼状的云尾绽开在舞姿被精装在

春天沸腾在月光的苍白哭泣在声音

沉睡在快乐翻种在叉匙交击在时间

的齿轮扣锁在车辆滋长在饥饿的皮

靴手淫在眼神互相造爱在我惊醒在

----------   

一九九五雪白的     左臀上的那颗

小小的小小的小小的

胎痣     黑而且诡异

与一束幼稚的须发

四处张望

空气


II.

醒来     醒来于静谧冷冽的唇边     眼睫

睁开的感觉     舒缓地回流在漆黑的

礁湾     幽浅而微凉     试图以

顽暴的水影层层     覆盖我     茧缚我

这是生命局部化刺痛的重量与节制     搜

索日子欲扇展的羽翼     睡去     如果

分针能滴成时间的飞鸟      没有     确实没有

每一只鸟都能抢啄快乐而飞去     因为

地球某张窗口会依然执着地缄默      因为

窗      是唯一解构失准的自由     窗

是月光可以圃植于墙上的青苔




没有声音或动静     包括青苔的光

继续褪化     在每一次伸手的速度之外

保持不可触及的灼烫     过后     学生车

运输一头头的倦意     高照灯的晕黄

在窗前一闪即逝     晨笛穿透墙面赤裸的

苍白     继续褪化     直到留下来的      是

碎花式的体温     让希望预感它的遥远

那是七时许梦的花园

七时半左右    我翻身     胡子

在枕边闲聊     关于刮剃刀的贪婪


III.

每一撮七时半的胡子     愉悦地     仍旧

繁殖到瓷制的洗手盆上     等待浴澡

我抬头     把上半身交给镜子     反射映像

不能不存在     譬如影子便是永不衰败的

形体     指甲及贝齿呢     牙膏沫

在口腔自童年蛰居到现在到未来    利刃

一片片不定形地修剪指甲如剪辑抽长

的岁月     然后我想到毛巾     毛巾

可以抹掉眼角的鱼尾纹吗      它一样地

存在     只为了潜入更濡湿     更嚣器的

河床     喋食光阴的鳞片     刮剃刀呢

它只能纯粹胁惧胡子     凋萎     其实是

更壮丽的死亡风格     一种无法闪避的

极限的     悸慄     而我

不愿去发觉     甚至提及




我始终没有发觉     月历上裸女的

丰乳     正睥睨地嘲虐着清纯的

正月


IV.

拨开黑发     拨开1/4世纪烛光的火焰

在风中     以红舌舔撩岁月的阔背………..


如果分针能滴成时间的飞鸟    让我

便让我回头重捡鼓翼扑落的白羽     在

每一座离起     迴天飞去的阳台

花蝴蝶曾经来过     以采蜜的手势     云

曾经牵着蔚亮的天空下来     蹀踱于

受伤的夜色     曾经用血丝凿刻晦暗的

浮雕     甚至竖琴    也曾经以完美的倒立

向生活放歌     那些存在与可能存在的

有些来了     又走了     还未发生的呢

阳台什么也留不下     只有几页光与影

草草抄摹的笔记     暮色偶尔来耕读

那些空空洞洞     空空洞洞的

字迹


还未发生的呢     是不是

都匿藏在每一面会说话的钟里边呢

当时     风     矫捷地游过街边整排

低矮的灌木丛     扭卷的鲜绿在发梢

吃吃地窃笑     掌状的阔叶抿嘴     不愿

出声     细碎的跫音敲击着灰砖块的

胸膛     砖块在橱窗前注视着尘埃的盘旋

瞥见墙角四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一九六五



我站着     只听到一潮潮时间

破洪般溅泻的声音


V.

我时常深入考究一双筷子的设图

腕力之重点和关节控制的解说    当

面对一碟清蒸白鲳鱼时     便懂得

如何挑刺     除鳃    去骨     所以我说:

活着     就不得不停斥弃瞬觉    幻像

及丛丛不可名状的闪灵     除了双层

无蛀的牙齿     舌头的记忆往往只能

保存一块三角形的生日蛋糕    酸涩的

红草莓     与一群嗜甜的蝼蚁     怎么办呢

所以我只好信任半截身影    沿街游逛

时让太阳推倒     刺探地面的温度

同时蒐集同等的热能     在门槛

摺叠收妥     加以谨慎封密     预备

漂浮不定的冬天


活着     原是一场生命继续前进的

滚动……….。



VI.

我在想     是的     我一直阻止自己去想


自砾石耳鼻的孔窍茁芽     木麻黄

遽速繁衍     成形     那是一座盈溢智慧

的迷宫     枝与叶砌筑于黑夜的广场

方向四处蹓跶     重复交叠而厮鬥     有

一只蛾    琉璃般的薄翼翕过年龄

脆弱的废墟     逼近黑夜的簷宇     窥视

一枚疾疾游走的火光     而我     一只阻止

自己去想     关于蛾的身世     关于

火光延续呼吸的面积     体温的暖度

诱惑揣测式的飞行     其实     迷宫的每一个

转弯都是危险的     盲目催促遗忘

不断贲涨     转弯的瘾欲     唆使更

极杀伤力的飞行     充满悲壮的

美丽


我想     是的     我一直阻止自己去想

去想是不是每个人都有未来的迷宫时

人行道的讯号等转红     我决定止步

思考     竟扯着身影缓步越过去     呵     我想

那只是遗忘腐败成疏忽的第一种征兆吧


VII.

让我完完整整的     在一九九五胎痣的

发尖尾     完完整整地死去一回

当我醒来时     慢慢睁开眼


(完毕)

-写于1995年/夏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