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December 18, 2024

山丘絮语



7.33的清晨我走向入口。

昨夜的骤雨浴濡了细脆的空气,潮湿了硬瘪的泥地,涤剔了枝叶的蓊郁,我沿着日益隐失的小径走入丛林的腹地,越过锈迹斑驳的铁桥,雨季尽管还踌躇不前,但穿梭桥底的涧溪已经干涸,水流的喑哑浓稠了树林间的寥寂。

天色是一种搅混了奶水般的灰白,雨早就停歇了,但胆怯的太阳仍旧在闪躲,树荫的暗翳厚实而沉重,达顶的路线一起头之后就无情地攀高,被我设定一个月只爬一次山的双腿显得有点畏缩,但还是上了,一些目的是唯有依赖本身的意志才能握得住的,譬如健行,没有人可以为你代步,你喜欢的话,就走,不然的话,就停。

就在这个周末的早晨,我独自连串着脚步升高,山脚下的车嚣渐离渐远,除了自己跫音的孤单,丛林依然缄默如正睏睡,我有点为了不见其他人影而感到纳闷,回想MCO期间爬山这活动闹得风风火火,原来热潮就如海啸的退浪一退却不知何时才会反扑。我继续推进,途中树倒拦路的障碍可频频发生,记不起是什么时候这里曾经狂风过境,但东倒西歪的大小树身枝干截拦去路,自己只好从底附身穿透,不然就是以微然颤抖的双腿吃力跨顶越过,更糟的只能另寻歧途绕道前进,原来被开辟的便利在一个狂风暴雨之后就能被摧毁,即使远在山中,在林间,人类的能力也只是如此,面对自然的强势显得不堪一击。




细瘦的途径绕过丛林内一些庞巨的岩石,它们存在的企图有点耐人寻味,像一道道弧形的石墙,某些人很自然的便把它们改装成方向板,红漆的箭头,或号码,甚至是名字,譬如大号字母的ZIZAI HILL。世上即使是看来最一无是处的事物皆拥有其存在的意义,皆有其利用的价值,尤其是半途的那个据点,那颗镶嵌在泥土内的巨大岩石朝天的那面极之平坦,没有人会去考究为何它被如此塑造,但它却成为近乎完美的间歇地点,它会在我心脏陷入最激烈的迫切时提供喘息的机遇,我会小爬上如桌的石面,走到尾端的边缘坐下,在哪儿有一个枝叶交叠而开启的椭圆形窗口,它框住火柴盒般的彩色平地屋,住宅之间翠绿的树冠,几栋高耸挺立的公寓,及公寓后蓝湛湛的海洋,这就是我多年蛰居的岛屿,也是这个路线奉献给我的最迷人风景。

我通常不会赖着太久,喝几口水,即使心跳未及回复正常的缓速,我便起身重续下一个半途。八点左右的天色依然沉郁得毫无动静,林间的光线显然的开始充沛起来,但周遭依旧的寂静几乎在扩广自己呼吸的浑浊声,那是肢体在征服斜坡陡峭的反应,而自己也不想回头,生命中有些事一启动就无法中断,就如今早当我决定完成十二月份的健行锻炼时,我已经摒弃半途而废的条件,如往常一样一爬到顶是唯一的选择。所以我穿透更多的纠缠藤根,跨国更多的拦路树干,那些发夹似的尖弯,人工设置的阶梯,踩踏铺满小径的凋叶地毯,随着枝叶动荡而筛滤下来的滉漾光影覆盖在我背上,然后前头传来一些零碎的内容无法辨清的谈话声,原来自己并非单独一人,可能这世界上,没有人根本可以孤立地独自生活,走了将近45分钟之后,我抬头便看见不远处蠕动着四个身影。




那一刻路线最倾斜的阶段已经结束,我可以感觉地势平缓下来,我维持自己的时速而超越那些年轻人,向他们说声早安,我出现的唐突姿态让他们有点错愕,原来他们也以为整座寂寞的荒山野岭也只有他们四个跃动的心跳,而我头也不回地激力前进,慢慢地抛离他们凌乱的足音,慢慢地找回之前的岑寂。就在最后那一段路程,我进入一片树身笔直的森林,地上的树根虬曲地盘缠如僵化的蛇群,它们紧实地咬住这片土地上蔓延,恰如自己三十多前单身来到这座岛城一样,扎了根,固了蒂,而现在家在这里,至亲也在这里,自己已经无法抽身离去。

经过枕头形状的巨大岩石之后,我知道顶峰已经在望,前头是最后一节缓度攀升的斜坡,矮小的灌木丛依然茂密地守住山径,我走了一段路之后抬头一看,看见了一小片屋顶的尖角,还看见了汨汨飘移过来的云雾,迷茫地蹒跚在树木之间,撒开缜密的网丝缠罩住树巅,本已羞涩的阳光更腼腆地不愿露面。




8.33的早晨我在山名的牌示前停下脚步,弥漫的雾气在顶峰滞留不走,我已经抵达终点,一切都很巧妙地发生在我预先设定的一小时之内。

与60岁的朋友见面谈什么



上个星期和马大的朋友在槟城见面,大家都近乎60岁了,认识也有三十几年,从单身到结婚生子到今天,孩子也长大了,即使还在念书也是在大专,都可说是走向独立阶段,而我们的父母职责也快来到尾声,譬如我们三人可说是已经半退休了,其中一个已经退出职场,另一个是一个星期只教两堂课,我呢就是唯一的客户要下单就做,不然就不勉强了。

所以三个就快60岁的已离开职场的老男老女见面的时候谈的是什么?坦白说,话题不离健康,疾病症状,儿女点滴,还有涉及最多的就是旅行,游山玩水。谈起健康病症,其中一个的伴侣去年猝逝,现在与孩子独自生活,另一个前阵子发现怀有心疾,也决定依循另类治愈疗法,而我们一群朋友都给予全力的支持与祝福,这是私人的选择权利,也不由得局外人来干预。而自己呢至今坦白说一切无恙,但这许多年来都学习怀着一颗无常及感恩心,因为健壮如牛的人在一夜之间病发的例子比比皆是,你以为自己很健康也不需要太安心示骄,因为无常来的时候你怎样也逃避不了。

至于儿女杂事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尤其是自己的学业这方面不太长进,所以很快就进入职场赚活了,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遗憾,反正不是我们没有给予栽培的教育机会,但自己选择放弃或不肯付出,我们当父母的束手无策。其他两个朋友的孩子就标青多了,有一个小儿子正打算赴英深造,另外一个在香港澳洲都有孩子求学,所以不懂是自己太幸运还是不幸,我脱离备受孩子教育的经济压力都比他们早,加上我女儿已经注册结婚,儿子也有了工作女朋友,所以我的儿女烦恼也比他们少量一些,看来确实要知福感恩啊!

其实谈得最多的就是接下去的旅游计划,那个小儿子将赴英深造的明年会过去英国和儿子一起旅游欧洲;另外一个从几年前开始就马不停蹄地周游四海,明年也不例外,而自己明年也只有两大行程,一个是个人的尼泊尔健行,另一个是下半年和妻子的意大利之旅。谈话之中,我就想起有一次另一个好友的妻子说她朋友的孩子非常惊讶及羡慕他们有能力不需要考虑预算去计划旅行,仿佛钱根本不是问题。坦白说,要去旅行,钱当然永远是问题,关键是多大小而已,当然如果是用非紧急款项来旅行,那是小问题,但如果需要出动生活备款那就是大问题,当然我这些朋友都是过来人,旅游的款项都不会是大问题。

谈话中也提及另外一个扬言永不退休的朋友,大家对其观点各有看法,对我来说如果有幸能活到老活到自然离世,永不退休是不可能的,即使是你的职业是那种可以做到断气的也会有一天,你还是要退休,当你老到神志不清,或行动不便的时候,你唯有放弃工作,所以永不退休是很一厢情愿的,关键是几时要退休的选择才是最重要,我的看法是什么时候退休都没有对错,只要自己感觉生活充足美满,同时不为他人引惹烦恼 - 到了80岁还可上班就去上班吧,或是55岁之后就想停止工作而去享受其他生活方式,那就尽情尽力去享受吧。

与就快60岁的朋友见面,只是闲聊这些琐碎事,也竟然谈了几乎三个小时,呵,真的大家都有点老了。

旧作重抄:新诗 21-10-90晨


一宗不能不提的事件     比早餐还

早     捣醒睡眠于某种右斜的

位置     是吗     真的是

床脚断裂了一根     没有血     声音

甚至理由     他尝试以发尖的眼瞳

去陈列     木床本身的种种特征

加以揣测期间的正确     对错

或是否     其实

有什么相关吗

至少还可以继续赖床




他不只沉溺于赖床     而且

还嗜甜     一种文明的恶习

譬如一窗晨光     一杯咖啡     和

六块糖     用嗜糖的匕舌均拌      呵

再也没有更完美的调配     他说

甜     显得快乐     同时安全

然后端坐阅报     催赶着目光

从娱乐版出发     开始

一场闻字的游戏     嬉耍过

体育版的哭笑     副刊     踮脚

速速蹑过国内焦灼     扎眼

的红色标题     懒得拐弯     避开

内容的网络     虚虚实实的迷宫     然后

滑越纸的边缘     落在咖啡旋舞的

甜甜的烟     落在窃笑的糖块

落在床     继续倾斜的危机     那截

断脚的启思      及短小的触动

在胸臆的雪峰     蓦地引爆

崩裂     坍塌而无声

那时九时才过一点点………..。


咖啡倒在水流的洗手盆里

据他说     太甜了     而且太黑

最好能添些奶浆     生存     据他说

不该特宠颜色的极限     更不该

吞吐过多甜腻腻     圆溜溜的

话     快乐与烟雾     存储着

同质的悲哀     完美的栾体

九时半左右     市议会

的劳工姗姗来迟     浅澈的睡意

扣在鼻尖     只好闲聊

抽烟      喝茶      黄色笑话

十时才开始发动割草机     呼呼地喊

小心石头     有人说     态度谨慎

他却决定了     摒弃了所有的思考

材料     白蚁或体重等等

和床的断脚     扯不上任何关系

试图奔逃     草丛在刃光

恣肆的旋转里     聒噪地嘶叫

偶尔撞击到石砾     缺齿的火花

吱吱作响




21.10.90晨     他

领薄薪的小职员

二十五岁了     拒绝投票

只想换一张新床

虽然这并不容易


注:21.10.90是我国去年的大选日期


-写于1990/夏绍华

-刊登于【南洋文艺】


Monday, December 16, 2024

旧作重抄:新诗 来不及了


走过比1/4世纪还长的生活

竟没有什么可以留下


从一截手臂     有人在后巷

拖出一具女尸

短发     苍瘦及僵冷

就这样的落了案     警察和

记者陆续赶到现场时

倾斜的薄光     轻柔地

以温唇吻亮她那双忧郁的眼睛

在瞳孔里酝酿了一生而未说过的

话      纷纷鼓翼     以光的

翅膀      飞离火焰愤怒的舌尖

一只硕肥的蟑螂     冲窜     从脚趾

爬上     爬到百褶裙般的头额

选择多愁的地带     站立着

昂头     果敢地撩拨着敏感的

触须




桌面的中央盘踞一丛

在成形的黑夜     左角有一张

遗书     遗书上堆积着几行

水笔字迹:

来不及了     真的来不及了

任何动或不动的     都走得

比我快


手臂是从那堆东西伸出来的

街头的拾荒者说     警察

穿妥面罩和手套     便开始

分类     然后仔细点算及记录

四张长方形的办公室铁桌

六百七十八封未打完的书信

半打刚买的安全套     三十八朵

凋萎的红玫瑰     圣经一本

两打面包     四千七百六十四枚

一分钱的铜币     黑白

电视一架      一些碎裂的爱

其余的      都是未来八分之七的梦

有人推开后窗     窥视

恐慌的眼神不做声

叫他怎么提述呢     关于

整群飞行物体追击女孩的

目击过程




警笛声远去     不停断落

在街头     预待月亮昇起

记者随意按几次快门

简单草稿     其中包括

年龄二十八     单身

死因不详     未揭露的

只有归纳读者的揣测与想

象     人群散去      窗

关好     闩好      世界又沉默下来

夜色以蟑螂奔逃的速度坍塌


(完)

-写于1988/夏绍华

-刊登于【南洋文艺】


Saturday, December 14, 2024

旧作重抄:新诗 花店


想到           突然间

书桌上左角的水晶花瓶

寂寞赤裸裸地匍匐着

光      幽冷地摺叠在

指尖触及不到的

透明里


她便停下来



转弯     停止啄食

展翼     白鸽陆续回天飞去

走过暗翳丛生的店铺

一些云     挪动着

摩天楼的发茨间     悄悄的

风和阳光     来了     又走了

花猫蹑足     走下已生锈的

螺旋式的旁梯     不愿

惊醒岁月憔悴的伤感

选一束吧!她焦急地抬头

雨就来了


钟楼     在远处敲击光阴

的鼓面     声音自阴郁的天色

逃离     滑落     轻柔地

弹打垂悬的环圈     在耳后

细数发尖的一生     一不小心

便弹裂于胸间酝酿的恐惶

关于花卉     关于生命露台前

凋萎的光影


所有的花卉     包括

康乃馨及蔷薇……….。




不要注视我     注视

以割裂的眼光

那是最后一次尖叫     然后

自我爆裂 --- 愣了愣

她掉头走开     像往常一样

每一次在花店前


清早一个人喝奶茶

三十岁诞辰     照旧上班

没有人提及     电话或生日快乐

也没有     本来想买些

花或什么东西似的

庆祝年龄不断倾塌的悲壮


雨就来了

最后一趟巴士也准时开走了

她避进屋檐底下     踩到

一枚腐烂的苹果核


-写于1985年/夏绍华

-刊登于【文艺春秋-第六步诗坊诗辑】


Friday, December 13, 2024

旧作重抄:新诗 在水湄


在湾岛尾多风的山坡上

斑驳晨光的碎屑渲泻如触水的宣纸

在水湄浴湿我的弧背

柔细的雨滴倾斜溅落池面

整遍剔澈如镜的花海速速绽放亦速速

凋零如时间一闪即逝的轻雷

惊醒一枚长久被放逐的沉睡火光

近乎熄灭的虚弱

开始蠕动如恣肆蔓延穿越草坪的鲜红野蕈

烈艳的色泽炫目得叫人微微混悬

恰似一种瞬杀间变得哑口无言的生命错觉

在歌声流丽的回荡纹路之间来到

和窗外的乱枝密叶同时倾泻一丛柔软的蓊绿

落在鱼群浅游的水光薄层

层层开屏那些目光触及的似曾相似之图腾

在那一刻在水湄




我再次醒来

原来那个闪逝的错觉竟是

一个昔日的真实肢体

曾经那么亲暱地靠近深切地抚爱

以文字把诗句行行凿刻在美丽的乳房

思考如何以文字刺探温暖而寂寞的私处

用漫长的书写姿势不断交配

繁衍野心和伟大的梦想

苦苦撑持孵卵的精准温度

追索未知的结局或者一些细心咀嚼之后

也无法阐明是什么滋味的果实

呵     回首那些剧痛或愉悦

都是一种叫人不禁怀念的折腾

都曾经陆陆续续来过

并且未曾离开

停留在这里在水湄在这一刻




缜密的雨丝急急飘越如遍体鳞伤的记忆

遗忘毕竟没有过去式

遗忘让我记起所有的寻觅都可以终结在这里

在水湄我终于阖眼逐渐睡去

水珠蛮横敲击池面时惶恐的鱼群纷纷返潜深处

颤抖的枝叶纠旋在刮风的乱发之间呻吟

所有的错觉其实自有本身被误解的真相

随着模糊的意识在歌声里隐没     消失

如枯槁的野蕈缓缓褪化的颜色

多年以后飘雨的一个清晨我试图以

苦涩而生硬的意象为静静腐烂的火光疗伤

濡湿的天空轻雷连接不断

凋谢之后又速速爆开的水花交替不断

不断扑叠在我弧背上的晨光

一分一寸地溶化来喂食

我那清浅的睡眠

在水湄在湾尾岛

多风的山坡上


多年以后

我所豢养过的文字

和自己纷纷醒了过来


后记摘录:“……….发觉原来文字是不会消失的,时间可以无情地过去,但是文字将会永远留下。所以想想,”耍文字“也可能是这一生自己唯一拥有的一点点技能……….”


-写于2014年/夏绍华

-刊登于【蕉风】508期


Thursday, December 12, 2024

旧作重抄:诗歌 住在房间里的影子

 

飘流在海上的房间里

住着一丛影子

多数的时间他们

沉默着枯坐或偃卧

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沉眠

睁开闪着蓝焰的眸光

只有云翳穿过一面小窗口

蹑足侧移房间的地上的时刻

他们开始骚动

很温柔的起哄交谈

和海浪声一样有一种甜蜜的气味

凝视着那些云翳而刻意回避碰触

仿佛是一片晦涩阴暗的记忆

模糊但又刻骨铭心

无法承受的悲伤却遗忘了

唯一的伤口

遥远的事犹如遥远的海洋

摆晃的天空暗了下来

云翳消失了他们

又缄默下来抱膝端坐

只是换了位置

整个世界便开始倾斜




房间继续漂流在浪涛的舌尖上

忘记方向

也许是快乐的伎俩

没有人唱歌的夜晚

他们昂首看出窗外

那是唯一可以做的事

因为他们只是影子

不需要为爱情饮食

所有的感受都会逐一逾期

从他们拥挤的胃囊里翻吐

接着他们会深觉深深的饥饿

开始患上严重的晕眩

但海浪格外安静

无声恰似在窃笑聆听

那些破碎的打嗝声

刺耳得叫他们双手掩耳

毕竟他们只是影子

噪音可以从皮肤的细孔窜入

住下来在体内的每一个方寸大的格子里

偶尔会咀嚼格子的尖角

不可以过度使劲因为牙齿太利

只能在暗地里秘密进行

等到海洋的靛蓝剧烈翻滚的时候

房间里住着的那丛影子

他们互相抚触摩擦着铅黑的脸颊

取暖的时候继续交谈

交换一些猥亵的淫意诗句

营造一种高层次的自我快感

暂时遗忘了性别

在交配的狂喜中剧烈遗忘了

时间的形状也同时

摒弃了自己的轮廓

选择配偶之后便烙汇成一体

瘾嗜地迷恋着新的身材

深喉和舌吻没有间断




他们各自占据一个无人的角落

伺机一些交配的梦呓

毫无意义得叫他们无法忘记

时间开始色褪成一件剥白的纱布

他们继续漂流

房间继续放肆地漂流

日子无限度地漂流

在海上的一个深夜

当紧锁着的性器官极度疲惫后

他们开始烦厌地唾弃对方

接着推开对方

回到自己原来的模样

回到自己的封密房间

在海上漂流的房间里

沉默着枯坐或偃卧

等待另一片云翳




(完)

-写于2014年/夏绍华



Tuesday, December 10, 2024

旧作重抄:新诗 如果在寒冷的晨光里




就在寒冷的晨光里           我唯有

苦苦觅寻那一些些没有着落的答案

如果还能神志清明地醒来

昨晚种种酗酒之后的迷言幻语

因为无法确认的虚实而显得诡秘

显得破碎及无比的沉重

而那具柔软又疲惫的梦想

总是在结一连三的暴风雨之后

搁滞在湍急的浅滩           卡在卵石之间          

水光荡漾着馥蜜冷笑的影翳

如果在寒冷的晨光里还可以一字不漏地记起所有的疑题

教我如何在窗镜的雾气层勾勒所有的答案

当第一张阳光的薄片飘落

窗外移动的景物浮现了轮廓

方向在移动的闪失之间顿时说不出话来

不晓得自己在那里

不晓得自己的位置有什么意义

而火车就这样的速速穿越时间的境界

稠密的夜色偶尔显得永无止境

我只能遥望而不停的遥望

黑暗其实是温暖的          赤裸的            

还散发着软糖的味道

当你看不见时也许就是最美满的时刻

蒙蔽不需要光明来戳穿真相

因为真相始终就是一头伺机脱绑的困兽

也许在寒冷的晨光里生命已萎缩成一团雾气

失去话语的挽歌

一部配乐支离破碎的喜剧

呵 梦想与复活将会交媾在别离之前

如果在寒冷的晨光里..............

(初冬Napier 2018)

后记:年过半百之后,今年为了陪伴升学的孩子便远赴纽西兰短住三个月,就在一个寒冷的冬季早晨醒来,独自站在结满水珠的玻璃门前遥望晦暗的天空,突然间想起这一生中的种种,自己如何走过这五十多年的岁月,梦想与事实,期待与失落,深感无限唏嘘。


旧作重抄:新诗 一座城市的笔记


1. 一丛在蔓延茂密的铁树公园

自城市的胸腔最核心的地方滋

长。高低高高低高低低高的树

巅牵连成单调突兀的棱线。在

嚣然的花季里唯一盛开的不是

花而是霓虹媚惑的眼睛。畸奇

的叶状是青绿的玻璃与镜子在

互相摺叠着阳光纷纭的碎片展

耀自己的亮丽。


2. 城市的天空是郁蓝色的巨人

。雪灰灰的云丝在弧驼的肌肤

上纹刺流动的图腾。




3. 公路是一把在转弯抹角地巡

游的黑色手术刀。沿着预定的

虚线城市健全的四肢内脏给剖

解成凌凌散散的切块。像玩具

拼图这是一幅凑配不拢的风景

与轮廓。


4. 拒绝孤矗一生的烟囱横在街

心走起路来。发动机与转向盘

穿上剪裁优美的夹克招摇过市

。排气管把公路点燃成一段段

大雪茄。




5. 连翕眨眉睫都要规律化的交

通灯倨傲地指挥整座城市的节

奏。通不通,过不过,请注意

它的瞳孔。


6. 头颅在涌动的人潮中自我飘

浮。爱和表情在现实的石臼之

间被舂磨成一掌心的纤粉。盲

目的鞋紧追着时间急慌慌的列

车。


7. 纸屑与尘埃应邀风的孩子来

开连场露天的乐于怒演唱会。

苹果青的罐装七喜从7-11滚

到路中央从路中央滚进壕沟里

。垃圾在悄然中朝往城市的每

一根血脉展开彻底阻塞的欲图

与阴谋。




8. 有人持守四处流窜的摊档摆

设一碗碗的血汗去买取生活的

切片。


9. 苍老的脸谱在多风的后巷筛

漏着残余的岁月飘来飘去。踽

踽的破布鞋已走不进窄巷尽头

那辽阔空洞的繁华。暮日在他

们秃疏的脑后渲泻的光束如金

色的蚕在蚀噬着最后一根黑发

。


10. 孩子在荧光幕里与软硬件

蒐集二十一世纪最后现代主义

的童年。纸鸢,陀螺,跳格子

,玻璃弹珠只有展示在写实主

义的记忆博物馆内。




11. 有人拖一条细细的黑尾巴赶

在潮流的风向中探索时髦的海市

蜃楼。有人瘾溺在游戏机前用两

角的硬币把青春按掉。有人漫荡

在浓妆的购物广场里把年轻点点

滴滴地刮出来卷成一根根的香烟

悠闲地抽吸。


12. 另一种上帝:兑现机与信用

卡。


13. 快乐的子弹构思每一个悲剧

的结局。大量的精液在暗夜的胸

怀中游滑向温存的卵巢。


14. 结论:颓腐,废墟与毁灭。


-写于1990/夏绍华

-刊登于【蕉风】435期


Monday, December 9, 2024

旧作重抄:新诗 早晨一场雨后,有水滴声…..


我依然还拥有接近饱和点的神思全面控制一面

驾驶盘     当三十岁跨步逼近时     尽管所有的水仙

包括铁树皆在青春的裸背上开满绮艳的花色     我

唯一的动作便是叹息     端坐     进行一种凌碎的阅读

校对生命里的喜忧     哭泣或笑声     也只是稀稀落落地

洒跌了一地     等待月亮惊醒     在它银质的眸光里

速速溶化     不留痕迹     卷着秋意萧瑟的风吹动我

窗前的月光时     我便聆听枯枝相互交击的讯号     从中

无所领悟     是一首无言的歌     是生活中

一段意义不明的虚无     时间在无可奉告的情节里

兜兜转转     以食指的尾端挑戏我脑后的白发

如春蚕吐的细丝     关于岁月的梦魇     它已来到睡眠的

演台上做一次简短的彩排     而我     三十岁已过

伫立于街旁的寥寂里眺视散云轻轻滑过沉绿的山巅

已感觉不到它的速度     连方向也顿失了价值

因为连自己都看不清楚时     它已翻越抿嘴吃吃虐笑的

第二个山峰     无声     也无息     如蠕动的云翳     剪贴式的

棱线再缤纷     再眩目     也只是一种黑色的质体     和

黑夜的安静一样羞怯     那种跨步的足姿     来了     又去了

总是快过我感应的敏度     恰似     一把锈黄的去骨刀

漫不经心的便会留下一块细碎骨     在生命期预着剔亮的

颈部     触发一种经期般的痛     我说:算了     每一种痛都

是一种启示     另一个再出发的章案     粗糙而多支节

浑圆的完美     永远绷紧如一双薄透的蝉翼     不堪一吻

真的     不堪一吻




谁能为青春缮写整套身世的定律     譬如颜色与时限

青春就是深夜里一连串电话铃声     考验着你的睡意

罔顾岁月的刻度     它是一只扑灯的巨蛾     每一颗心

都会嵌入一小截的丝蕊     而我     经历与情绪连场的

讼诉案后     显得万念俱灰     对种种喂亮蕊心的方式失去

把握及主张     在生活的风雨中我依旧无法占据一个

心理上较占优势的位置     三十岁的巨翼

正预备自悬崖跃下     对情欲的桎梧我显见失策

依赖     及被动      横行如一只蜈蚣的层层细足     有人

坐在公园的小秋千上说:用火红的青春     把我

荡到海蓝的天空去吧


涉足越过岁月的浅滩便是隐寂的河床     或是     尖叫的

急湍     是不是每一只游鱼都得潜入水影的

温醇里交媾     产卵     而我     独臂攀住三十岁

感叹号的细点     贪婪着单人床的汗味     那种巧妙的面积

是我唯一可以私储梦想的地方     那儿大量地鲸吞我

赖床的快乐     用它来灌溉不肯背弃的一小片梦田

我想:答案     如雪花     如雾气     如草尖垂露的冷透

我的祷告书里植满颜色纷杂的声音     蓝的忧郁     红的狂欢

紫的浪漫     甚至黑的沉吟     我对纵坏生命从不感

虚心     我更乐于向一种嘉年华式的生命图腾进行

种种探险     喷火的男人     升空的飞毯     吞剑的深喉

或是浓妆的小丑     皆是我审核生活标价的各类指数     皆是

我快乐     满足的源头




重提关于游鱼的疑惑     我实在无言相对     

交媾的庄严我无所适从     对产卵的神圣我同样依旧意见

相左     涉足越过岁月的浅滩我寻找放晴的歌     当太阳的

足踝踏进响午眩目的光圈时     众人皆说:青春嘛     早已

瘠枯成一具遗骸     我便在僵硬与冰冷中搜索长刺的语言

灼伤性的火种     向那日益麻木的感官施暖     热能

温度层次不一的热能     是我存在的证物

我说:除了存在     也要飞行


早晨的一场雨后     有水滴声穿过记忆的耳朵

我伏案于窗前的淡光里聆听     同时缅怀过去的种种

三十确只是一种编号     与玫瑰     与双人床     甚至与梦

都无关     我醒来之后便端坐于慵懒的潮湿里整顿

混乱的情绪     把曩昔的墟堆留积原位

放弃进一步处理的概念     只等待日子     从一个熟悉的

弯角走来     一切颜色已敲定     在一场下了整个早晨的

雨后      聆听着刺耳的水滴声     才知道每个明天

都等着去髹漆




(全诗完)

-写于1998/夏绍华

-刊登于【蕉风】48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