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une 26, 2023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3)


 


****

你越来越懒咯!春姨突然出现在她梳妆台的长镜里,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也不觉察。

她没搭理。头斜着,手中的梳子顺畅地重复穿刷过那披墨黑的长发。

你以前不介意一天接几位客人的,现在呢?通常都是晚上招待三两位熟客而已,听说连陪夜也推掉了。做什么?嫌钱赚太多?抽出插进唇间的香烟,灰白灰白的雾气悠逸的从微开的唇片之间冲射出来,在晕黄的灯光下浑散,汇入虚罄的空间。

做这一行的,谁不想赚多多钱?我只是……….只是—她抬起头,望着镜中的春姨 –-感到好累。梳子放在台上,双手伸向肩后,拢聚那披背的浓发,提上来,右手拎住发束卷个圈,压在脑后,左手随意捡了个发髻,塑胶的,一只七彩蝴蝶振翼的那个,插进发团里,紧紧夹住。

我真想草草找个男人嫁过去就算了。她放开手,几绺发撮七凌八乱地垂悬下来。但可能吗?

啊哟我的大小姐,你才做几年罢了?就说累,我干这一行三十年咯,我都还不想停呢!烟塞在食指与中指之间,龟裂的皱痕趁着她咧嘴微笑的那刻纷纷形现,两个酒窝显突得如装不满的井。

你说可能吗?她脱了发髻,再夹一次,依旧夹不好。

等我来。她贪婪地猛抽最后一次,呼出来的烟雾不只格外浓而且多。

我真的很想抛开这一切,找个丈夫,生个孩子,我就会满足了。她安静地坐着,眼光空荡荡的落在镜面上。

那个老林怎样?前几个星期我看他来个不停。她把头发放了下来,拨了拨。给我梳子。

你看燕妮多么好啊!只做八年就钓到一只肥鱼,现在已经是少奶奶了。

你真的那么恨嫁?她梳了几下,掌心把整披秀发束紧。

我不是恨嫁,只是觉得这样子做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这种行业根本没有什么生活保障的。或许你可以赚不少钱,但要成立一个家,可能吗?我又不是你,单身主义到半死!

有钱就好了嘛!有孩子有家庭多么累赘呀!把头发提起来,她也是同样地转一圈,蜗牛壳状的发粒压在脑后。给我发髻,选比较大的。

你知道我这个人最喜欢孩子,这一生我一定要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她说,眼光和口气同时变得无比的亢奋。

那只标本似的蝴蝶就这样地振张着缤纷的翅膀,栖息在她泼了墨的发束上。


好咯!老林对你这么好,有时金鍹店的大老板,嫁给他总不会错吧!她弄了弄那只蝴蝶,把它的位置调正。

你胡扯些什么?人家的大儿子都二十五岁了。

你看这把梳子。她从一个金线镶花边的盒子里拿出一把黄澄澄的梳子,递过去。

哗,镀金的呐。春姨惊叹式地尖叫一声。

刘老板送的,五百多块一把。那把梳子溜晃着魅力十足的闪光,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现在才是你的巅峰时代呢!你还说累,真没脑。人生没有几个黄金岁月,要抓紧机会呀!可以赚多少就赚多少,不用怕老时会叫穷。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提升声调。

刘老板说我的头发好看,又喜欢梳头,所以就定做一把送过来。她把那梳子放回盒里,说话时脸膛刷不上丝毫情欲,平板板的。

想当初,我在你家看到你的时候,唉!打火机一擦,一枚锥圆形的蓝火焰跃上来。说真的,那时我对你是没有什么信心,谁料到你现在是这里的大红人呢。

我就是爱梳头,梳梳梳,什么都输掉了。她调侃式地自嘲,笑意从口角爬上来,不甜也不苦。

****

(待续)

Wednesday, June 21, 2023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 (2)

 7.08am

清晨喷洒着沥青在涤洗夜色的墨汁,四周就这样的给刷得越来越明亮洁白了。

她走进街心那深长得岑寂。商店的门都还关闭着。车辆偶尔拖着轰隆得尖叫急驰而过。一些在路旁渡夜的垃圾在微风中翻滚。几只污脏的城市猫正悠闲地蹓跶寻食。

周日总是这副摸样,不必上班,不必上学,不必做工,所以不必早起身,整座城市的喘息与跃动也随着缓和下来,生活的步奏也全都慢了半拍。

她转入另外一条街,那条街旁很有规序地植满了矮小的灌木丛,同类的一种叶子很大但很少花却很小但很多的树木。她在交叠而浓厚的树影间走着,低垂的绿叶偶尔触扫过她的发茨,脑海里竟清醒地思考着一些她从来不曾,甚至过去觉得无聊乏味,的事情,譬如一些涉及到生命,人生与爱情的疑问和定义。

她走着,走着,思维也随着不停闪动,但这些课题可能对她显得太过沉重与宏伟。走过了一段路,她依旧无法颇清晰地整理出什么头绪,当然要找出明确的答案更是不必说了。

就这样的,她停住脚步,颓丧地抬起头,一片温存的荫翳罩落在她的脸膛上。然后,两颗泪珠,以水最柔驯的姿势,从眼角直线滑落。

就在这样的早晨,她试图从过去的日子寻回一些可以掌握的痕迹,但她找不到。她也尝试很用心很认真地记起一些在生命线上曾经映现的瑰丽图景,但她实在记不起来什么。至于爱情,她所能看到的和联想到的,都是建设在金钱和利益上的假想及绮幻。所以,她为生命,人生与爱情,同时定下了最个人化的诠释:一片空无。

这世上,活着还有纯真的快乐吗?她心里想。

再次找不到答案之后的感觉是一股庞巨的悲恸与惊骇,因为在过去二十九年的岁月里,她拥抱的竟是空无的生命,走过的是空无的一生,滋长的是空无的爱情。



7.24am

走出那凉意盎然的枝影叶翳,一片被剪削得斜斜扁扁的阳光,小心翼翼地穿窜过几栋大厦之间的空隙,巧妙地回避它们的阻挡,从左边传统式的古旧双层店屋的簷宇上,踉踉跄跄地渲泻下来,浴得她一身光。

她感到有点扎眼,虽然阳光仍旧温柔亮丽。 

让阳光这般赤裸地铺照,她是有点不习惯了,而且有点生疏。很多年前,她就很少在白天活动,平时太阳当空的时候她躲进房里睡觉,养足精神晚上接客。偶尔选择周日上街,也有人驾车载送,如果在街头游逛,总是开着一把大型得花伞,阳光,一一的被拒于门外,越离越远。

这样独自散步回家,仿佛是好久好久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而现在,她对过去所陷失的,如今所还能保存的,或对未来所希冀的,感到这一切的轮廓竟模糊得教人无法认清起来,就算是本身正操作得行业,她不只感到疏生,而且还可以具体地触摸到一股形状不定的抗拒在日益壮大,像一座继续迅速生长的山…………….。

(待续)

Monday, June 19, 2023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 (1)

 11.32pm

像流星,事先的其中一个打算划过她脑海的上空。

心有些冷,好像寒冬初始的第一片雪花,轻缓地贴落在胸口,悄悄地溶化。


11.52am

狠狠的爱我,最后一次狠狠的爱我。

她使劲地搂扣住他扎实的腰际,以很暗很微的嗓声,在他耳后的发梢底独自呢喃着。


2.22am

她柔缓地挺直身子,坐起来,慢慢地移向床边。

身旁的男人睡去了,像往常一样,像其他的男人一样,打着一种她已听惯了的鼻鼾。

月光有一种漂白后的清澈,近乎以透明的流姿,泅泳过缜密而细碎的枝缝叶隙,懒慵慵地任意让窗棂挥着锋锐的剪刀修割过,最后以四方的状体扑向她。

燃了根烟,凶猛地抽吸一口。

随手穿上睡纱,站起来,纤长的食指与中指间夹住Mall的烟腰,走向窗前。

那轮丰腴的圆月驻留在半空清冷的角落,黯幽幽的苍穹似乎无端端地裂开了一个灰白的洞。她倚靠在窗前,看着,看着,感觉到它圆得很假,不只假,而且很空,很薄,很近,近得仿佛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它揉成一团。

恍然中,她彻悟了一些在世上活着的原理,一些事情,譬如长久以来她守候着的假想,如果是比较相近梦的本质,通常都不可能实现,通常只像水面上荡漾的日影,瑰丽的闪光只要指尖轻轻地一触,什么都碎了。




4.28am

那个打算再次以弧形的姿态划过她黝暗的心空,而她,就这样的决定。

没有眼泪,没有悸栗,也没有哀伤,似乎事情演进到这个时刻急转个尖弯是必要的,一切本来几乎空洞的都变得更空洞起来。

6.03am

她留下一张便条,很娟秀的字体:我走了。

关上玻璃窗,散布着八截烟蒂的烟灰盘放回茶几上。

然后她换衣,化很淡很淡的妆,从镜子的倒映看到夜色在窗外逐渐隐退…………..。


6.17am

她沿着回旋的楼梯走下去,走过公寓底层的水晶灯,跨出四扇明净的玻璃门,清晨稍凉的空气松酥而柔细。

她走向大理石砌筑的篱笆门,走道两旁的九重葛繁茂又灿烂地盛开,耀示着生命无限的美丽。她的步子轻缓,还是惊醒了亭子里的守卫。电动的铁门开成一道单人可以进出的缝,他有礼地向她点头道早安,她只是微笑,一种她最熟练的应酬方式。

她站在篱笆门外,周遭的亮度依旧很低,澹澹的灰暗又沉又阔。不久,一辆计程车驾过来,两枚车前的高照灯从她的身子描扫而过。

她打开门,俯下身跨进去,突然,她却犹豫起来,已越过车门的半个身子反往后退。

不必了,对不起。她连忙向那司机陪个不是。

她决定走路回家,一件已遗忘了好久好久的事情。

两条大街,三道小巷,一座小型的拱桥,一条草径。

从这里回到她公寓的路程,就是这样而已,不太长也不太短,其实也足够拿它来象征一场人生颇平淡的行程,而她,决定用双脚走过,像每个人一样,走过自己的一生。

(待续)

Saturday, June 17, 2023

旧作重抄:手势

 1.

那晚在Kota Raya的交通灯

城市的摆荡声     缓默地     随着

时间的潮水退去     一场电影

关于侵略或被侵略的战争片

刚刚散场…………


2.

在Kota Raya 前面交通灯那晚

悸动的心悸动地识破     鲜绿

纯粹只是颜色一种裎裸的表现欲

泅涌的肢体     拥肩擦背地

在鲜绿的眼前     溶汇成硕巨的人墙

横越过马路     带着音乐走的随身听

闪耀着电晶体数字的腕表

在鲜绿的眼前     并没有为文明的

进化举证      一种原始      与身俱来的

潜伏式的      在深且阔的夜色中

以喧腾恣肆的姿态形现



3. 

交通灯那晚在Kota Raya的前面

疏忽间便漏失如昔通行的权利

鲜绿      可成为某些人一贯馥蜜

皆危险的承诺     本质更接近一宗

左操胜卷的阴谋     譬如这一刻

人墙继续倨傲地走过      允许通行

是充满动机     手段及矛盾的

继续走过      肢体     嚣闹和V形的手势

挥举在浑浊而扎实的晦暗里

有人     在惊骇中熄灭的霓虹灯下

目击以湛蓝的眼睛     所能阅读的

只是类似手势所象征的狭义

而缤纷的亚美利坚      自由女神的石书

却不曾如何教他们辨别     甚至诠释

类似手势      在黑夜狡黠的精装后

可能隐藏的种种暗喻


4.

Kota Raya那晚前面的交通灯

绿红绿红     再绿之后

我驾着单车     很不自在地滑过去

远离自己的感应隐约地须触到的

单色力量      浮动在浮动的人群中

耳旁     有一丛悲怆的意识

无奈地说     这场电影     关于

侵略或被侵略的战争片     就是

快乐的结局也只有流血     废墟和未知


(刊登于【蕉风】90年11/12月号) 



Friday, June 2, 2023

旧作重抄:一个下午(5)




 5.

背着百叶窗,坐在窗旁,面对着在床头收拾书本的慧茹。

你知道为什么昨天下午我不跟你走回宿舍吗?

慧茹耸了耸背。把几本书放进袋子里。

因为当时我突然打算去醉月湖一趟。

哦?慧茹回过头。结果呢?她弄了弄那有点挤的袋子。

我去了。

结果呢?她没看她,只是轻轻地把链子拉上。

上帝是宠爱我的。

根本没有那回事?慧茹抬起头看着她,有明亮的色彩在她容颜上闪烁。

碧婉说得没错。

慧茹急急把头低下去。她盯住慧茹,一直想看清楚她的脸色。她能猜到慧茹对她当时心情的揣测。她再次感到莞尔。

你打算怎样?声音很低很沉。

【咯咯咯】,敲百叶窗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她回过头。龙那张挺好看的脸庞摆在窗外。有一格展示他真挚的微笑,上面一格展示他炯炯的双眼,鼻子在中间被一张半透明的玻璃遮住,看起来有点扭曲变形。挺怪的。她心里想。

要去了没有?很雄浑的嗓声。

我就来。她站起来,拿起书袋,那株牡丹花开得一片灿烂。

是慧茹盯着她的时候,目光暧昧而惊讶。

打开门。看那一天有空,我再说给你听,反正叶柄不很重要。门轻轻地关上。


(完)


Wednesday, May 31, 2023

旧作重抄: 一个下午(4)

 4.

选一枝较长的锁匙伸入们的匙洞里。有一张长形的白纸贴在门上。【我去图书馆     茹】。

她照旧吟唱着张艾嘉的歌冲凉。照旧吹着口哨洗几件衣服。照旧吃一餐较不油腻的饭。照旧和在食堂遇到的宿友聊天。然后吞四粒药丸。做一两题引人昏沉的数学。温习一些公式与理论。

一个心情与行动都没有两样的夜晚。

就要熄灯上床睡觉时,慧茹回来。

她躺在床上,等慧茹上床后才熄灯。

和往常一样,慧茹和她谈一些琐碎的事情,如医生怎么说啦!拿什么药啦!她表现得很若无其事的,但她看出其实她很不自在。拿了牙刷,一会儿又倒回来拿牙膏;拿了牙刷牙膏,一会儿又倒回来拿毛巾。刷了牙擦干了脸,又倒回来拿浸隐形眼镜的药水。

啊呀!今晚到底哪儿不对劲的!她怨了一句,又走了出去。

她在床上蓦然想到自己。自己到底哪儿不对劲了。这个时候可能龙和那个女孩正在月光下谈心呢!自己还能安心入睡。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了?

捉了枕头蒙住眼睛。慧茹进来,以为她睡了,也不再问她什么。熄了灯,一倒下床魂魄就给周公摄引去。

其实她还没有睡。思维,像一个跳弹网的表演者那般灵活。



整个下午发生的事件照着时间顺序的在脑幕上映现,有些依旧深刻,有些已开始模糊。但很肯定的,她知道自己没流过一滴泪。我是应该大哭一场的嘛。她心里想。但我竟然没有。

就在那一刻,黑暗中,一个平平凡凡的晚上,她第一次领悟到另一种本能,一种能压制情感的力量,一种能控制思绪的潜力,这是她以往认为她不可能会拥有的。现在,她竟能具体地触摸这座庞大的力量,在迷惑中能清醒地分析,在混乱中能冷静地应付。

兴奋,从她每一个毛孔渗出来。

接着,一些过去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在脑海出现,从一块块的碎片自拼成一张张完美的画面。姐姐和那个姓黄的人拖拖扯扯了八年,最后还不是一句【性格不合】说散就散。慧茹和文的感情也维持了五年吧!后来只是两人山重山水叠水,文来信说一句【我无法空守一个要等待的爱情】,慧茹也欣然接受。最可笑的是,那个四年级的美人胚子,三年和三个男生搞三次如胶如漆,满城风雨的爱情,现在还不是一样单身贵族。

难道爱情是这么的廉价吗?难道爱情也可以任意拍卖的吗?她第一次向爱情提出质问。她第一次对爱情感到猜忌。过去,对她来说,爱情是最神圣的,像一种宗教的信仰,像一股永远奉献上帝的精神。

我绝不对他露出一次愁脸。我要等,等他亲口向我提出来。这是她一生中最纯真最简练的决定。

渗出来的兴奋,长出了翅膀,在夜的胸怀里飞翔。


(待续)





Tuesday, May 30, 2023

旧作重抄:一个下午 (3)

 3.

毕竟,打算和决定是两回事。

她曾经打算去做许多事,但后来都没有决定去做。现在,她本来打算独自走去醉月湖,因为她想可能龙会在那边,可能那个女孩就会依偎在他身旁,但现在又犹豫起来。

其实她不明白,那个女孩的冒现并没带来多大的震撼和打击。也许她真的没有半点妒火。也许她真的不在乎。

我不在乎龙?她感到一股无可置信的寒凉汨汨地泅涌上来。从相识到并肩散步到烛台旁甜言蜜语,前后也有六年,这六年里我不曾在乎过?

她把思维从这个在乎或不在乎的论点刷掉,拉回到较紧迫和实际的一项,要不要去醉月湖?

枝隙叶缝是锋锐的刮须刀,把一大片一大片橙黄色的余晖削切得支离破碎,洒落在地上,像铺展了一地金豹皮的地毡。她在暖晕晕的地毡上走着,思路有点絮乱,脑海有点混淆,但心中依旧并不怎样难受。想到背后不会再有人窃谈这件连她也不知道的秘密,反而盈溢上来一层薄薄脆脆的愉悦。

要不要去?其实她从来不否决本身的优柔寡断,她把这种缺点当着一个决定的衡量过程。只是现在,这个性格的畸角使她感到焦躁与烦懊,时间太迫促了,无法打量许多可能性的问题,如果龙在那边,如果那女孩也在那边,如果人不在只有单车在,如果路途中相碰,如果。。。如果。。。,就是这个如果在趁机偷走我的时间,不想如果不可以吗?在一转瞬的顿悟中她谴责自己,接着又是一阵迷惘。

走下石级,不知怎样的脚一扭,同时连滑两级,张开手去平衡身势,书袋从怀里掉了下来。把书袋拾起,头一抬,苍黄的阳光照亮前面的一个转弯 --- 去醉月湖的小径。

心,触动了一下。要不要去。又是这个问题,真气人。她甩了甩头,一种介乎于愠怒而烦躁的动作。她走着,步子很轻很短。空间流离着一种催眠的恹气,很懒散,很呆滞的感觉。她依然蹀踱在打量的红色线上,不晓得要踏进白色这边还是黑色那边。

如果真的他们在那边,怎么办?小径的红砖快很工整规律地排列着。

如果只有龙在哪儿跑步,是不是碧婉在造谣?小径的红砖快很工整规律地排列成蜿蜒的大红蟒蛇,弯弯曲曲地游滑进另一座阴凉浓密的松树林。

如果先看到龙的单车,我要进去找他吗?如果给龙看见了,我要怎样解释?如果 --- 唉!我的天!是谁告诉你龙现在一定会在醉月湖?

她站在小径与通往宿舍的石道的交叉点,像突然走到一个对任何方向都毫无概念的十字路口。

要去还是不要去?天色很快的就会暗下来。


(待续)


Tuesday, April 25, 2023

旧作重抄:一个下午(2)

 慧茹的头,又再轻轻地摇晃数下。

翠芳不可能不知道呀,几乎全班人都知道了。

心,犹如挣脱了桎梏的野马,狂奔起来,狠狠地跺踏着她的胸膛。

是什么事嘛,啰啰嗦嗦的。

你可不能告诉翠芳呀!我怕她受不了。

你这张嘴巴就是爱胡说八道。

怕我受不了?龙的事?不自觉地,她的双手同时牢固地捉揉住书袋,那一株牡丹花被搾压得粉碎。

这次可不是听来的,而是龙告诉我的。语调带点撩人心思得意味。

真的?

龙告诉了她什么?她屏住声息,很仔细很仔细的去听。眼睛瞪住荧幕上的幻灯片,心已跃到喉头,浑身有一点点的烘热,手掌心有一点点渗湿的汗珠。

他说他喜欢上一个一年级的学生。声音很微,像一只蚊子回旋绕飞在耳朵里,才能听到的嗡嗡响。

她怔了怔,感到一股晕眩。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不可能吧!

真的吗?她轻缓地向后躺。阖上眼,在黑暗中出现的第一个疑问。她觉得脑袋很空荡,但仿佛又有什么东西梗塞得满满似的。

你不信?我都曾经看过他们好几次呢!在散步。

是真的吗?她似乎已没有别的问题可想了。这一次,真的或是假的,是龙要苦苦打量的时候,不是我。她暗忖。全身感到有点虚脱无力。脑袋依旧一片苍白。一丝长长瘦瘦得难过,接着从心角最深处盘绕上来。

你在哪里遇到他们?

哎呀!校园里除了醉月湖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给你拍拖的?碧婉几乎嚷了起来,后来又把声音压下去。

蓦然。四五盏日光灯陆陆续续地腾亮起来。幻灯片放完了。她睁开眼,视域里有无数银闪闪的东西流星般的飞来扑去。直矗矗的头颅,张教授的身影,变得很不扎实,有点魂魄般地飘浮着。心,和脑一样,有空无的漂白,不怎样纷杂,也不怎样难过。那种哀伤,似足一场浩劫绝望后所留下来的琐碎感觉。

她对自己出乎预料的镇定感到不解。先前的紧张,激动与焦虑,在一宗应该令人痛苦的真相大白之后,遽速淡化。但头有点痛是真的。四肢好像全不带劲儿,感到好疲倦,一种浑身的神经高度绷紧过后逐渐松弛下来的惫累。

把双手交叉地放在桌面,一股脑儿的把头伏在手上。碧婉眼前被日光灯泻落一地白光的桌面,因为这个小动作,霍然闪幌过一团灰影。

是翠芳啊!她回头抿着嘴微弱地叫了出来。

黑暗中,她几乎可以见到慧茹的脸色,不安和失措,但也无法为她那清浅的伤感带来丝毫慰藉。她想起药丸,想起病假信,如果医生再多用几分钟,如果她走底层没经过“讲堂1”的路线,如果她的头更痛一些,也许这个下午依然会像她往常的每一个下午一样安安静静地过去。很显然的,一个小小的决定,足以为一个普通单调的下午制造一个人生特殊的风波。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教授缄默下来,四周昇起一连串的骚动。凌乱的脚步声。琐碎的谈话声。散堂了。她暗想,庆幸这一堂难挨的课终于走到句点。

你怎么没跟医生拿病假?是慧茹的声音。

病假信都不知丢进那一个垃圾桶了。她没回应,懒得去向她解说。

要不要我陪你走回宿舍?

她猜到慧茹对她此刻心情的揣测。她感到莞尔。

转瞬间,她有了一种打算。她摇了摇头。

脚步声,随着楼梯一级一级走下去。

讲堂的木门被推开来。你真的不要我等?

再次摇了摇头。一绺发丝从两旁滑落下来,在她的侧面垂散。

过了一阵子,脚步声再次响起。木门笨重地来回反弹,咿咿呀呀地晃了几下。

不久,她毅然抬起头。眼前的黑漆随着眉睫一刷而浏亮,亮得有点刺眼。她用手稍掩住双眼。她又想起那个打算。

也许他真的在那边。

(待续)






Tuesday, April 18, 2023

旧作重抄:一个下午 (1)

 1.

转弯越过那座墙角,“讲堂1”三个字踉踉跄跄地跌进眼眸里。

要不要进去?她把怀里的书袋搂紧些,刺绣在布袋上的一株牡丹花折折叠叠地波皱起来。头有点痛。微垂着头,使劲地,用手把泻落在额前的刘海撇上去,好像要甩掉什么东西似的。

要不要进去?看了看錶,四时零八分。才上不久吧。抬起头,“讲堂1”变得大了一些。头是真的有点痛。

她把手伸进裙袋中,两包有红有绿的药丸在掌中震动,掏了掏。再伸进另一个裙袋,触到医生给的病假信;三折四叠的一小块四方形纸张在她手指间弹来弹去。要不要进去?

妳这个人做决定时最浪费时间,要就要,不要就不要,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何必要放在心上苦苦打量。她想起龙。龙每次在这一点挑剔她时,脸色总不曾好看过。

“讲堂1”三个字变得更大了。又看錶,四时十分。才上十分钟,张教授又喜欢迟到。她掌心一捉紧,病假信被揉成一团。

四时的阳光,泅穿过廊外的松树落在她身上,撕扯出一片人影,贴伏在墙上走动。



2.

张教授在放映着幻灯片。

看幻灯片更好,那个老头不会发觉有人从后门混进去。她心中暗喜。摸索了一阵子,在一个后面倒算几行的角落位上,坐下来。没有人回头,她更放心了。

张教授一贯地吟唸一段又一段没有符号的解述。拇指偶尔按一下键子,嘴巴偶尔合上,在幻灯片替换之间,讲堂间歇性的暗漆下来。

她很喜欢那一霍然的墨黑,有一种在空间消失的怡然与痛快。

窒闷的寒气,在这庞大的讲堂开始沉淀。

“卡嚓”一声,银幕上换一张只是插图的幻灯片,格外明亮。这么巧,她也坐在这边。幻灯片的光亮把慧茹的侧面抹上一层银白。慧茹,是她小学中学大学十多年的老友。

翠芳没有来?摆在她前面的头颅向慧茹的耳壳靠拢。声音很细,但张教授的嗓子更沉,又这么远。是碧婉的。她听得出。

病了,去看医生。果然是她。

她伸出手,想拍一拍碧婉的肩膀。

病了?是不是为了龙那件事?手臂,悬凝在半空中。

龙的事? 她的心,微微地抽抖一下,好像有人蓄意的挥落一滴冰冻的水在赤裸的背上。

手臂,缩回来,放在腿上的书袋上。另一只,她竟不知要放在那里才自然些。

什么事?慧茹转过头来,看着碧婉。她机械式地提起左手压在脸颊上。不能让她发觉。她心里想。

你不知道?声音依然很细,但张教授的已无法挤入耳中。她堵起耳朵,抖搂起精神,听下去。

慧茹的头,轻微地摇晃几下。

翠芳没对你说?

我知道的?心,又再抽抖一下。这次较猛烈些。接着,心开始不听话地毫无秩序跳跃起来,像一辆车颠簸震荡在一条漥窿处处的马路上。


(待续)

Wednesday, March 1, 2023

旧作重抄:离开和抵达之间 -逾二十五年之后的顾思 (4)

 d.

这次短期暂别之后的归来终于让我不得已的首次思考本身与这座岛城的情愫交系,为自己这二十多年来似乎未曾审视这个课题而颇感惊讶。这一切就仿佛自己麻木无情地侵略了她的一小块领土,践踏她的肌肤,呼吸她的气息,把她理所当然地看着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实体。就像其他人一样,可以尽情地享用,甚至恣肆地蹂躏,无视她身躯的累累伤痕,充耳不闻她那痛苦求救的嘶喊。

是的,在这一次的离去与抵达之间,或抵达之后,这一生中我首次切肤地感受到她的种种美好,即使当我短居在一个三千里之外近乎完美无瑕的异乡时,我发现自己却是依然那么无可自拔地眷念着她那溽热潮湿的氤氲,迷恋着在那些凌乱交织的街巷里暴走的噪嚣,甚至弥漫在街头巷尾那股煮炒煎炸撩醒胃欲的味道。尽管近来的十年我无法不承认她那逼近窒息的拥挤程度,感觉她那负荷着日益加剧的包袱重量,我豁然晓悟她是时时刻刻地呼吸着,蠕动着,只可惜像我这样的人比比皆是,麻木而无情,漠视她生命跃动的音符,继续一边物尽其用地摧残一边追求她那温柔的回馈。

就像那个午后我和妻子走过拥挤的维多利亚巷,我们还是随意地走入了一家宁静的咖啡馆,斟酌稍会,两个人点了一杯热拉铁和一块乳酪蛋糕。那是一间外观依然保留着英国殖民地建筑风格的老店屋,仅有十六尺宽的店面,底层为了採光而把一扇沉甸甸的木框玻璃门嵌入一片巨大的玻璃墙之中,但支撑着店屋的两栋石灰方柱依然可见一些简约的图案雕饰,楼上敞开着四片长方形的落地木制百叶窗,窗口设置了半个高度的木栏杆;只是店内的装修倾向现代禅式的设计概念,光亮的墙漆与简洁的线条,连桌椅和其他家具亦注重流线式的优美,显然的,这一切已经和这座岛城的身世与历史脱离了关系。我不禁在想如果一座城市里的建筑物设计与容貌是她最独特的文字,那这座岛城的语言,极像其他发展中国家的许多城市一样,难免逐渐都走调了,音色模糊了,如果再没有尽力去抢滩挽回,重新探索深究,最终也只落到绝迹的厄运。



如往常一样,我们也没有在店内呆很久,咖啡的味道和午后的寥寂一样清淡,蛋糕微嫌含有少许的久储馊味。付了钱,当我和妻子离开走向那间咖啡馆入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位外国游客在外面通过落地玻璃墙探看近来,然后交头接耳地互相说了几句话就走开了。我当时在揣测他们对话的内容,为何观察须臾后又离开,也许他们千里迢迢来到一座类似的热带岛屿想寻找的不是这样的设计语言,更不是这种千篇一律的异国情调,在这样的一座城市,可能他们发现这样的咖啡馆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当我们走向停泊不远的汽车时,这些显得琐碎的疑问不停在脑海里打转,我赫然发现其实这座岛城长久以来不曾,都不曾辜负我们,也没有亏欠我们什么。如果那两个海外过客在这短暂的停留可以明察类似对传统毫无考量的改变而做出抗拒,我对自己身为长期居住在这城市里的一份子,竟可以无声地忍受这些种种的建筑亵渎感到惊诧及羞愧,是我们多数人的漠视及纵容把她推向独特的悬崖边沿,让她失足而陷入这一股庸俗的狂流中沉浮。这一切急迫的慎思,竟发生在二十多年之后,在最近一次的抵达与离开之间。

当我驾着的车子经过渡轮码头的时候,妻子说:听说姓周桥好像傍晚之后就在入口锁了门,游客不允许二十四小时随意进入了。我听了也没搭腔,我和外地过来度假的朋友去过几次姓周桥,走在那座古旧的木桥上,走过两旁皆是住宅的水上木屋,大家难免都会瞥视一望就看尽的屋子室内的一景一物。接着想起一座伟大的城市是不会为居民制造任何不便与烦恼的论述,我想这应该是其中一个无奈及无力的措施吧!接着车子经过Swettenham码头,我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艘巨大得占据整片风镜的旅游豪华游艇,游览巴士,计程车,甚至三路车挤满靠近钟楼的游客码头四周,它应该清晨已经靠港,它吐出来的数百名游客正在游窜在这岛城上。

在午后扎眼得叫人迷炫的阳光里,刹那之中,我对这个才离开三个月的第二个家园感觉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起来。

(完)

(此文刊登于【南洋商报】20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