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ly 13, 2023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5)

 8.18am      

她走在两排店屋的后巷里。

两旁的店屋轮流地替这条白巷遮荫,只有中午那段时间,阳光才找到空隙,急慌慌地渲泻下来,把它浴成一条光河。

她把黑眼镜脱下,挂在胸前。

高跟鞋与泊油路的交击声,很有秩序地响起。她低着头,仔细地聆听,从未料到步伐的轻重竟可以在马路上敲成一种音乐,格达格达。虽显得单调和空洞,但还颇悦耳的,在重复中流露一点点的快乐。

突然,她抬起头,吃了一惊,她一直以为整条后巷只有她一个人。

在不远的地方,一个铁制的垃圾箱旁,一个小女孩踮着脚,头和双手已伸入箱内,只看到一头蓬乱的短发,污迹斑斑的灰裙,和不绑带的布鞋。

她走过去。那小女孩的手臂不停在箱内挥动,好像在搜索什么东西,那双瘦小的腿,吃力地支持着上半身的重量,不停地稍微颤抖。

她加紧步伐,急凑的足跫使那小女孩蓦然间停止所有的动作,转则着脸看着她。

那是一张很可爱的脸,明亮的大眼睛,巧小的樱桃嘴,有点窘困,有点恐惶,然而最清清楚楚看到的,是一只叫着饥饿的精灵,静静地踞伏在那双深邃干涸的眼瞳里。

小女孩呆板板地站在那儿,好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垃圾箱内涌散着一股酸臭的怪味,很是刺鼻,闻久了叫人反胃。

双手缓慢的从箱内提出来,右手拎住半包已发霉的面包片,几只大头苍蝇绕着它飞旋。

住在哪里?她微驼着身,轻轻地问。

她的食指选择了一个方向,朝着哪儿指去。

妈妈呢?

生病了。她低下头,回答声有点沙哑。

爸爸呢?她蹲下来。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抬起头,只是把头摇了两下,然后耸耸肩。



这小女孩使她突然想起家里才一岁大的波波。当她长大以后,如果有人问起:爸爸呢?她的反应是不是也像这小女孩一样,摇摇头,耸耸背,简单的动作却蕴涵着许多痛苦与无奈。

为什么错误,总是喜欢传染和连锁的呢?一个人犯的错,为什么却让别人来承担局部的痛苦呢?她在心里追问自己,追问一些本身也无法理解的问题。

她站起来,想到波波,所有的悲戚,如灰色的鸟,自心的露台纷纷飞起。

打开手提袋,随意拿出一把钞票,有红有蓝有绿。

给你的妈妈。她递过去。

那女孩犹豫的眼光落在那把钞票上,然后发霉的面包跌在地上。

拿呀!她微笑地催促道。

她缓缓地伸出手,然后悬停在半空中,看一看自己沾满脏迹的掌心,手还来不及缩回去是,她已把钱放在细小的掌中。

手掌肮脏又算得了什么呢?钱不是比什么东西更肮脏吗?她心里想。

小女孩捉着那些钱,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她看着那女孩的背影消失入巷尾的尖弯里,一丝瘦瘦的快乐,从她满怀幽伤的丛林,溅射如一道喷泉。送走那些钱,她感到一些温柔的舒畅,想象着小女孩的母亲看到这把钱的神情,心中的愉悦变得更辽阔了。

这世上,也许绝望不是永恒的,可是自己的绝望呢?是不是也一样短暂呢?她又困惑起来。

接着,一些人像的录影画面,映现在她的脑幕上,遽速地向前闪滑过,波波的脸,母亲的,父亲的,一些亲爱的人,一些遇过的人,当然,还有他。


***              

(待续)

Friday, July 7, 2023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 (4)

 那个时候,她相信自己还可以抓住一些东西,可是现在,是真的什么都输掉了。

旋转了两年的骰子终于停息下来,最后一叠筹码在昨晚十一时十八分正式落入别人的手中。

她又转了个弯,走出那片白花花的阳光,蓦地陷入灰暗的影翳中。


7.56 am

转入抄捷径用的小巷,离开那开始涌动的主街。巷子两旁是双层楼的旧式住宅,四周矗立的不是公寓就是商业大厦,在它们的围攻下,这片颇久的住宅区依然坚持着一爿可以瞭望的天空。

太阳的位置依旧很低,在几棵巨树和栋栋高楼的遮挡下,这条长长的巷子根本看不到较大片的金色阳光,只有偶尔一堆给枝叶筛滤过的碎光,积在马路上,随着徐徐习习的风流舞动。

她已经有好几年无法忍受阳光了,它的热辣使她感到灼痛,似乎有几万枚细针扎刺在皮肤上。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阳光就是她的朋友,陪她一起上学和嬉戏,反而雨天使她气恼,坐在窗前数着从檐边落下来的水滴是那么的苦闷。

其实她一进来这里,就晓得很难再找到阳光了,春姨看她年纪小,监视格外严紧,平时不可擅自外出,想去哪里一定先要获得她的允许。就这样的在霓虹灯或昏黄的灯泡下过日子,过久了,自然会对阳光产生排斥与憎厌。等到行动获得较大的自由时,是自己刻意回避阳光的时候。

打开手提袋,拿出一副黑眼镜,戴上去,她眼中的整个世界须臾间晦暗下来。


***   

身旁的男人睡去了,像其他的男人一样。

她拖着虚脱的身体,慢慢走进浴室。

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情所能触发的痛楚,春姨把她交给客人时,只是说:不要怕,你会习惯的。习惯什么呢?她心里想。她想不出什么东西来,她只知道当那两百多磅的身躯,松开紧密的拥抱,倒过去床的另一边时,只觉得自己只剩下一架外壳,里边空洞洞的,血肉似乎都已不存在,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苦痛。

扭开花洒,每一颗水点的冰冷,纷纷向下投跃,落在她的肌肤上,激怒了痛的神经,所以同时都疯狂地尖叫起来。

她唉了一下,像玻璃的龟裂声一般脆弱。

水滴,开成一场花状的细雨,沙沙地敲击在湿地上。

她双掌掩住脸,痛苦地稍抖着,然后身子沿着溜滑的花砖墙缓缓蹲下。微凉的水混着温暖的泪,在嚣张的沙沙声中,她那断断续续的抽泣更显突心深处的委屈与无奈。

沙沙沙沙,水滴从缜密的洞孔,如花状的微雨,不停挥洒。

她就在那边,半蹲半坐的姿态,一直哭,哭到疲惫的喉咙失去凝集声音的力量。

那是她的第一次,悸怖的经验,如胎记,焊烙在心最宽阔惹眼的角落。

然后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身旁的男人沉沉睡去时,她便悄悄起床,揿亮浴室的灯泡,把热水和凉水的喉头打开。当浴池几乎装满水时,她把手掌浸在水里,确定贴适得温度,然后再跨进浴池。

她喜欢睡在池里,用香皂抹着全身,然后握住海绵用力地洗擦,擦,擦,擦,好像决定擦掉什么似的。其实她也知道能洗掉的只是些汗臭和粘嗒嗒得精液,污染了得心灵要怎样洗呢?

生活,像一段浓浊的沟水,时流时静,却又一片绿叶在水里沉浮。


(待续)



Monday, June 26, 2023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3)


 


****

你越来越懒咯!春姨突然出现在她梳妆台的长镜里,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也不觉察。

她没搭理。头斜着,手中的梳子顺畅地重复穿刷过那披墨黑的长发。

你以前不介意一天接几位客人的,现在呢?通常都是晚上招待三两位熟客而已,听说连陪夜也推掉了。做什么?嫌钱赚太多?抽出插进唇间的香烟,灰白灰白的雾气悠逸的从微开的唇片之间冲射出来,在晕黄的灯光下浑散,汇入虚罄的空间。

做这一行的,谁不想赚多多钱?我只是……….只是—她抬起头,望着镜中的春姨 –-感到好累。梳子放在台上,双手伸向肩后,拢聚那披背的浓发,提上来,右手拎住发束卷个圈,压在脑后,左手随意捡了个发髻,塑胶的,一只七彩蝴蝶振翼的那个,插进发团里,紧紧夹住。

我真想草草找个男人嫁过去就算了。她放开手,几绺发撮七凌八乱地垂悬下来。但可能吗?

啊哟我的大小姐,你才做几年罢了?就说累,我干这一行三十年咯,我都还不想停呢!烟塞在食指与中指之间,龟裂的皱痕趁着她咧嘴微笑的那刻纷纷形现,两个酒窝显突得如装不满的井。

你说可能吗?她脱了发髻,再夹一次,依旧夹不好。

等我来。她贪婪地猛抽最后一次,呼出来的烟雾不只格外浓而且多。

我真的很想抛开这一切,找个丈夫,生个孩子,我就会满足了。她安静地坐着,眼光空荡荡的落在镜面上。

那个老林怎样?前几个星期我看他来个不停。她把头发放了下来,拨了拨。给我梳子。

你看燕妮多么好啊!只做八年就钓到一只肥鱼,现在已经是少奶奶了。

你真的那么恨嫁?她梳了几下,掌心把整披秀发束紧。

我不是恨嫁,只是觉得这样子做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这种行业根本没有什么生活保障的。或许你可以赚不少钱,但要成立一个家,可能吗?我又不是你,单身主义到半死!

有钱就好了嘛!有孩子有家庭多么累赘呀!把头发提起来,她也是同样地转一圈,蜗牛壳状的发粒压在脑后。给我发髻,选比较大的。

你知道我这个人最喜欢孩子,这一生我一定要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她说,眼光和口气同时变得无比的亢奋。

那只标本似的蝴蝶就这样地振张着缤纷的翅膀,栖息在她泼了墨的发束上。


好咯!老林对你这么好,有时金鍹店的大老板,嫁给他总不会错吧!她弄了弄那只蝴蝶,把它的位置调正。

你胡扯些什么?人家的大儿子都二十五岁了。

你看这把梳子。她从一个金线镶花边的盒子里拿出一把黄澄澄的梳子,递过去。

哗,镀金的呐。春姨惊叹式地尖叫一声。

刘老板送的,五百多块一把。那把梳子溜晃着魅力十足的闪光,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现在才是你的巅峰时代呢!你还说累,真没脑。人生没有几个黄金岁月,要抓紧机会呀!可以赚多少就赚多少,不用怕老时会叫穷。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提升声调。

刘老板说我的头发好看,又喜欢梳头,所以就定做一把送过来。她把那梳子放回盒里,说话时脸膛刷不上丝毫情欲,平板板的。

想当初,我在你家看到你的时候,唉!打火机一擦,一枚锥圆形的蓝火焰跃上来。说真的,那时我对你是没有什么信心,谁料到你现在是这里的大红人呢。

我就是爱梳头,梳梳梳,什么都输掉了。她调侃式地自嘲,笑意从口角爬上来,不甜也不苦。

****

(待续)

Wednesday, June 21, 2023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 (2)

 7.08am

清晨喷洒着沥青在涤洗夜色的墨汁,四周就这样的给刷得越来越明亮洁白了。

她走进街心那深长得岑寂。商店的门都还关闭着。车辆偶尔拖着轰隆得尖叫急驰而过。一些在路旁渡夜的垃圾在微风中翻滚。几只污脏的城市猫正悠闲地蹓跶寻食。

周日总是这副摸样,不必上班,不必上学,不必做工,所以不必早起身,整座城市的喘息与跃动也随着缓和下来,生活的步奏也全都慢了半拍。

她转入另外一条街,那条街旁很有规序地植满了矮小的灌木丛,同类的一种叶子很大但很少花却很小但很多的树木。她在交叠而浓厚的树影间走着,低垂的绿叶偶尔触扫过她的发茨,脑海里竟清醒地思考着一些她从来不曾,甚至过去觉得无聊乏味,的事情,譬如一些涉及到生命,人生与爱情的疑问和定义。

她走着,走着,思维也随着不停闪动,但这些课题可能对她显得太过沉重与宏伟。走过了一段路,她依旧无法颇清晰地整理出什么头绪,当然要找出明确的答案更是不必说了。

就这样的,她停住脚步,颓丧地抬起头,一片温存的荫翳罩落在她的脸膛上。然后,两颗泪珠,以水最柔驯的姿势,从眼角直线滑落。

就在这样的早晨,她试图从过去的日子寻回一些可以掌握的痕迹,但她找不到。她也尝试很用心很认真地记起一些在生命线上曾经映现的瑰丽图景,但她实在记不起来什么。至于爱情,她所能看到的和联想到的,都是建设在金钱和利益上的假想及绮幻。所以,她为生命,人生与爱情,同时定下了最个人化的诠释:一片空无。

这世上,活着还有纯真的快乐吗?她心里想。

再次找不到答案之后的感觉是一股庞巨的悲恸与惊骇,因为在过去二十九年的岁月里,她拥抱的竟是空无的生命,走过的是空无的一生,滋长的是空无的爱情。



7.24am

走出那凉意盎然的枝影叶翳,一片被剪削得斜斜扁扁的阳光,小心翼翼地穿窜过几栋大厦之间的空隙,巧妙地回避它们的阻挡,从左边传统式的古旧双层店屋的簷宇上,踉踉跄跄地渲泻下来,浴得她一身光。

她感到有点扎眼,虽然阳光仍旧温柔亮丽。 

让阳光这般赤裸地铺照,她是有点不习惯了,而且有点生疏。很多年前,她就很少在白天活动,平时太阳当空的时候她躲进房里睡觉,养足精神晚上接客。偶尔选择周日上街,也有人驾车载送,如果在街头游逛,总是开着一把大型得花伞,阳光,一一的被拒于门外,越离越远。

这样独自散步回家,仿佛是好久好久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而现在,她对过去所陷失的,如今所还能保存的,或对未来所希冀的,感到这一切的轮廓竟模糊得教人无法认清起来,就算是本身正操作得行业,她不只感到疏生,而且还可以具体地触摸到一股形状不定的抗拒在日益壮大,像一座继续迅速生长的山…………….。

(待续)

Monday, June 19, 2023

旧作重抄:天使,你的死亡是飞翔 (1)

 11.32pm

像流星,事先的其中一个打算划过她脑海的上空。

心有些冷,好像寒冬初始的第一片雪花,轻缓地贴落在胸口,悄悄地溶化。


11.52am

狠狠的爱我,最后一次狠狠的爱我。

她使劲地搂扣住他扎实的腰际,以很暗很微的嗓声,在他耳后的发梢底独自呢喃着。


2.22am

她柔缓地挺直身子,坐起来,慢慢地移向床边。

身旁的男人睡去了,像往常一样,像其他的男人一样,打着一种她已听惯了的鼻鼾。

月光有一种漂白后的清澈,近乎以透明的流姿,泅泳过缜密而细碎的枝缝叶隙,懒慵慵地任意让窗棂挥着锋锐的剪刀修割过,最后以四方的状体扑向她。

燃了根烟,凶猛地抽吸一口。

随手穿上睡纱,站起来,纤长的食指与中指间夹住Mall的烟腰,走向窗前。

那轮丰腴的圆月驻留在半空清冷的角落,黯幽幽的苍穹似乎无端端地裂开了一个灰白的洞。她倚靠在窗前,看着,看着,感觉到它圆得很假,不只假,而且很空,很薄,很近,近得仿佛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它揉成一团。

恍然中,她彻悟了一些在世上活着的原理,一些事情,譬如长久以来她守候着的假想,如果是比较相近梦的本质,通常都不可能实现,通常只像水面上荡漾的日影,瑰丽的闪光只要指尖轻轻地一触,什么都碎了。




4.28am

那个打算再次以弧形的姿态划过她黝暗的心空,而她,就这样的决定。

没有眼泪,没有悸栗,也没有哀伤,似乎事情演进到这个时刻急转个尖弯是必要的,一切本来几乎空洞的都变得更空洞起来。

6.03am

她留下一张便条,很娟秀的字体:我走了。

关上玻璃窗,散布着八截烟蒂的烟灰盘放回茶几上。

然后她换衣,化很淡很淡的妆,从镜子的倒映看到夜色在窗外逐渐隐退…………..。


6.17am

她沿着回旋的楼梯走下去,走过公寓底层的水晶灯,跨出四扇明净的玻璃门,清晨稍凉的空气松酥而柔细。

她走向大理石砌筑的篱笆门,走道两旁的九重葛繁茂又灿烂地盛开,耀示着生命无限的美丽。她的步子轻缓,还是惊醒了亭子里的守卫。电动的铁门开成一道单人可以进出的缝,他有礼地向她点头道早安,她只是微笑,一种她最熟练的应酬方式。

她站在篱笆门外,周遭的亮度依旧很低,澹澹的灰暗又沉又阔。不久,一辆计程车驾过来,两枚车前的高照灯从她的身子描扫而过。

她打开门,俯下身跨进去,突然,她却犹豫起来,已越过车门的半个身子反往后退。

不必了,对不起。她连忙向那司机陪个不是。

她决定走路回家,一件已遗忘了好久好久的事情。

两条大街,三道小巷,一座小型的拱桥,一条草径。

从这里回到她公寓的路程,就是这样而已,不太长也不太短,其实也足够拿它来象征一场人生颇平淡的行程,而她,决定用双脚走过,像每个人一样,走过自己的一生。

(待续)

Saturday, June 17, 2023

旧作重抄:手势

 1.

那晚在Kota Raya的交通灯

城市的摆荡声     缓默地     随着

时间的潮水退去     一场电影

关于侵略或被侵略的战争片

刚刚散场…………


2.

在Kota Raya 前面交通灯那晚

悸动的心悸动地识破     鲜绿

纯粹只是颜色一种裎裸的表现欲

泅涌的肢体     拥肩擦背地

在鲜绿的眼前     溶汇成硕巨的人墙

横越过马路     带着音乐走的随身听

闪耀着电晶体数字的腕表

在鲜绿的眼前     并没有为文明的

进化举证      一种原始      与身俱来的

潜伏式的      在深且阔的夜色中

以喧腾恣肆的姿态形现



3. 

交通灯那晚在Kota Raya的前面

疏忽间便漏失如昔通行的权利

鲜绿      可成为某些人一贯馥蜜

皆危险的承诺     本质更接近一宗

左操胜卷的阴谋     譬如这一刻

人墙继续倨傲地走过      允许通行

是充满动机     手段及矛盾的

继续走过      肢体     嚣闹和V形的手势

挥举在浑浊而扎实的晦暗里

有人     在惊骇中熄灭的霓虹灯下

目击以湛蓝的眼睛     所能阅读的

只是类似手势所象征的狭义

而缤纷的亚美利坚      自由女神的石书

却不曾如何教他们辨别     甚至诠释

类似手势      在黑夜狡黠的精装后

可能隐藏的种种暗喻


4.

Kota Raya那晚前面的交通灯

绿红绿红     再绿之后

我驾着单车     很不自在地滑过去

远离自己的感应隐约地须触到的

单色力量      浮动在浮动的人群中

耳旁     有一丛悲怆的意识

无奈地说     这场电影     关于

侵略或被侵略的战争片     就是

快乐的结局也只有流血     废墟和未知


(刊登于【蕉风】90年11/12月号) 



Friday, June 2, 2023

旧作重抄:一个下午(5)




 5.

背着百叶窗,坐在窗旁,面对着在床头收拾书本的慧茹。

你知道为什么昨天下午我不跟你走回宿舍吗?

慧茹耸了耸背。把几本书放进袋子里。

因为当时我突然打算去醉月湖一趟。

哦?慧茹回过头。结果呢?她弄了弄那有点挤的袋子。

我去了。

结果呢?她没看她,只是轻轻地把链子拉上。

上帝是宠爱我的。

根本没有那回事?慧茹抬起头看着她,有明亮的色彩在她容颜上闪烁。

碧婉说得没错。

慧茹急急把头低下去。她盯住慧茹,一直想看清楚她的脸色。她能猜到慧茹对她当时心情的揣测。她再次感到莞尔。

你打算怎样?声音很低很沉。

【咯咯咯】,敲百叶窗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她回过头。龙那张挺好看的脸庞摆在窗外。有一格展示他真挚的微笑,上面一格展示他炯炯的双眼,鼻子在中间被一张半透明的玻璃遮住,看起来有点扭曲变形。挺怪的。她心里想。

要去了没有?很雄浑的嗓声。

我就来。她站起来,拿起书袋,那株牡丹花开得一片灿烂。

是慧茹盯着她的时候,目光暧昧而惊讶。

打开门。看那一天有空,我再说给你听,反正叶柄不很重要。门轻轻地关上。


(完)


Wednesday, May 31, 2023

旧作重抄: 一个下午(4)

 4.

选一枝较长的锁匙伸入们的匙洞里。有一张长形的白纸贴在门上。【我去图书馆     茹】。

她照旧吟唱着张艾嘉的歌冲凉。照旧吹着口哨洗几件衣服。照旧吃一餐较不油腻的饭。照旧和在食堂遇到的宿友聊天。然后吞四粒药丸。做一两题引人昏沉的数学。温习一些公式与理论。

一个心情与行动都没有两样的夜晚。

就要熄灯上床睡觉时,慧茹回来。

她躺在床上,等慧茹上床后才熄灯。

和往常一样,慧茹和她谈一些琐碎的事情,如医生怎么说啦!拿什么药啦!她表现得很若无其事的,但她看出其实她很不自在。拿了牙刷,一会儿又倒回来拿牙膏;拿了牙刷牙膏,一会儿又倒回来拿毛巾。刷了牙擦干了脸,又倒回来拿浸隐形眼镜的药水。

啊呀!今晚到底哪儿不对劲的!她怨了一句,又走了出去。

她在床上蓦然想到自己。自己到底哪儿不对劲了。这个时候可能龙和那个女孩正在月光下谈心呢!自己还能安心入睡。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了?

捉了枕头蒙住眼睛。慧茹进来,以为她睡了,也不再问她什么。熄了灯,一倒下床魂魄就给周公摄引去。

其实她还没有睡。思维,像一个跳弹网的表演者那般灵活。



整个下午发生的事件照着时间顺序的在脑幕上映现,有些依旧深刻,有些已开始模糊。但很肯定的,她知道自己没流过一滴泪。我是应该大哭一场的嘛。她心里想。但我竟然没有。

就在那一刻,黑暗中,一个平平凡凡的晚上,她第一次领悟到另一种本能,一种能压制情感的力量,一种能控制思绪的潜力,这是她以往认为她不可能会拥有的。现在,她竟能具体地触摸这座庞大的力量,在迷惑中能清醒地分析,在混乱中能冷静地应付。

兴奋,从她每一个毛孔渗出来。

接着,一些过去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在脑海出现,从一块块的碎片自拼成一张张完美的画面。姐姐和那个姓黄的人拖拖扯扯了八年,最后还不是一句【性格不合】说散就散。慧茹和文的感情也维持了五年吧!后来只是两人山重山水叠水,文来信说一句【我无法空守一个要等待的爱情】,慧茹也欣然接受。最可笑的是,那个四年级的美人胚子,三年和三个男生搞三次如胶如漆,满城风雨的爱情,现在还不是一样单身贵族。

难道爱情是这么的廉价吗?难道爱情也可以任意拍卖的吗?她第一次向爱情提出质问。她第一次对爱情感到猜忌。过去,对她来说,爱情是最神圣的,像一种宗教的信仰,像一股永远奉献上帝的精神。

我绝不对他露出一次愁脸。我要等,等他亲口向我提出来。这是她一生中最纯真最简练的决定。

渗出来的兴奋,长出了翅膀,在夜的胸怀里飞翔。


(待续)





Tuesday, May 30, 2023

旧作重抄:一个下午 (3)

 3.

毕竟,打算和决定是两回事。

她曾经打算去做许多事,但后来都没有决定去做。现在,她本来打算独自走去醉月湖,因为她想可能龙会在那边,可能那个女孩就会依偎在他身旁,但现在又犹豫起来。

其实她不明白,那个女孩的冒现并没带来多大的震撼和打击。也许她真的没有半点妒火。也许她真的不在乎。

我不在乎龙?她感到一股无可置信的寒凉汨汨地泅涌上来。从相识到并肩散步到烛台旁甜言蜜语,前后也有六年,这六年里我不曾在乎过?

她把思维从这个在乎或不在乎的论点刷掉,拉回到较紧迫和实际的一项,要不要去醉月湖?

枝隙叶缝是锋锐的刮须刀,把一大片一大片橙黄色的余晖削切得支离破碎,洒落在地上,像铺展了一地金豹皮的地毡。她在暖晕晕的地毡上走着,思路有点絮乱,脑海有点混淆,但心中依旧并不怎样难受。想到背后不会再有人窃谈这件连她也不知道的秘密,反而盈溢上来一层薄薄脆脆的愉悦。

要不要去?其实她从来不否决本身的优柔寡断,她把这种缺点当着一个决定的衡量过程。只是现在,这个性格的畸角使她感到焦躁与烦懊,时间太迫促了,无法打量许多可能性的问题,如果龙在那边,如果那女孩也在那边,如果人不在只有单车在,如果路途中相碰,如果。。。如果。。。,就是这个如果在趁机偷走我的时间,不想如果不可以吗?在一转瞬的顿悟中她谴责自己,接着又是一阵迷惘。

走下石级,不知怎样的脚一扭,同时连滑两级,张开手去平衡身势,书袋从怀里掉了下来。把书袋拾起,头一抬,苍黄的阳光照亮前面的一个转弯 --- 去醉月湖的小径。

心,触动了一下。要不要去。又是这个问题,真气人。她甩了甩头,一种介乎于愠怒而烦躁的动作。她走着,步子很轻很短。空间流离着一种催眠的恹气,很懒散,很呆滞的感觉。她依然蹀踱在打量的红色线上,不晓得要踏进白色这边还是黑色那边。

如果真的他们在那边,怎么办?小径的红砖快很工整规律地排列着。

如果只有龙在哪儿跑步,是不是碧婉在造谣?小径的红砖快很工整规律地排列成蜿蜒的大红蟒蛇,弯弯曲曲地游滑进另一座阴凉浓密的松树林。

如果先看到龙的单车,我要进去找他吗?如果给龙看见了,我要怎样解释?如果 --- 唉!我的天!是谁告诉你龙现在一定会在醉月湖?

她站在小径与通往宿舍的石道的交叉点,像突然走到一个对任何方向都毫无概念的十字路口。

要去还是不要去?天色很快的就会暗下来。


(待续)


Tuesday, April 25, 2023

旧作重抄:一个下午(2)

 慧茹的头,又再轻轻地摇晃数下。

翠芳不可能不知道呀,几乎全班人都知道了。

心,犹如挣脱了桎梏的野马,狂奔起来,狠狠地跺踏着她的胸膛。

是什么事嘛,啰啰嗦嗦的。

你可不能告诉翠芳呀!我怕她受不了。

你这张嘴巴就是爱胡说八道。

怕我受不了?龙的事?不自觉地,她的双手同时牢固地捉揉住书袋,那一株牡丹花被搾压得粉碎。

这次可不是听来的,而是龙告诉我的。语调带点撩人心思得意味。

真的?

龙告诉了她什么?她屏住声息,很仔细很仔细的去听。眼睛瞪住荧幕上的幻灯片,心已跃到喉头,浑身有一点点的烘热,手掌心有一点点渗湿的汗珠。

他说他喜欢上一个一年级的学生。声音很微,像一只蚊子回旋绕飞在耳朵里,才能听到的嗡嗡响。

她怔了怔,感到一股晕眩。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不可能吧!

真的吗?她轻缓地向后躺。阖上眼,在黑暗中出现的第一个疑问。她觉得脑袋很空荡,但仿佛又有什么东西梗塞得满满似的。

你不信?我都曾经看过他们好几次呢!在散步。

是真的吗?她似乎已没有别的问题可想了。这一次,真的或是假的,是龙要苦苦打量的时候,不是我。她暗忖。全身感到有点虚脱无力。脑袋依旧一片苍白。一丝长长瘦瘦得难过,接着从心角最深处盘绕上来。

你在哪里遇到他们?

哎呀!校园里除了醉月湖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给你拍拖的?碧婉几乎嚷了起来,后来又把声音压下去。

蓦然。四五盏日光灯陆陆续续地腾亮起来。幻灯片放完了。她睁开眼,视域里有无数银闪闪的东西流星般的飞来扑去。直矗矗的头颅,张教授的身影,变得很不扎实,有点魂魄般地飘浮着。心,和脑一样,有空无的漂白,不怎样纷杂,也不怎样难过。那种哀伤,似足一场浩劫绝望后所留下来的琐碎感觉。

她对自己出乎预料的镇定感到不解。先前的紧张,激动与焦虑,在一宗应该令人痛苦的真相大白之后,遽速淡化。但头有点痛是真的。四肢好像全不带劲儿,感到好疲倦,一种浑身的神经高度绷紧过后逐渐松弛下来的惫累。

把双手交叉地放在桌面,一股脑儿的把头伏在手上。碧婉眼前被日光灯泻落一地白光的桌面,因为这个小动作,霍然闪幌过一团灰影。

是翠芳啊!她回头抿着嘴微弱地叫了出来。

黑暗中,她几乎可以见到慧茹的脸色,不安和失措,但也无法为她那清浅的伤感带来丝毫慰藉。她想起药丸,想起病假信,如果医生再多用几分钟,如果她走底层没经过“讲堂1”的路线,如果她的头更痛一些,也许这个下午依然会像她往常的每一个下午一样安安静静地过去。很显然的,一个小小的决定,足以为一个普通单调的下午制造一个人生特殊的风波。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教授缄默下来,四周昇起一连串的骚动。凌乱的脚步声。琐碎的谈话声。散堂了。她暗想,庆幸这一堂难挨的课终于走到句点。

你怎么没跟医生拿病假?是慧茹的声音。

病假信都不知丢进那一个垃圾桶了。她没回应,懒得去向她解说。

要不要我陪你走回宿舍?

她猜到慧茹对她此刻心情的揣测。她感到莞尔。

转瞬间,她有了一种打算。她摇了摇头。

脚步声,随着楼梯一级一级走下去。

讲堂的木门被推开来。你真的不要我等?

再次摇了摇头。一绺发丝从两旁滑落下来,在她的侧面垂散。

过了一阵子,脚步声再次响起。木门笨重地来回反弹,咿咿呀呀地晃了几下。

不久,她毅然抬起头。眼前的黑漆随着眉睫一刷而浏亮,亮得有点刺眼。她用手稍掩住双眼。她又想起那个打算。

也许他真的在那边。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