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February 6, 2023

旧作重抄:河的故事

 1.

在浊黄遼落的流域

有一种河     逐渐形体

从岁月的峡谷    穿过

五千次尖弯或急滩

才汇成河床最庞阔的广袤

然后分支     像孔雀开屏的灿烂

流向海

流向天下的门外


2. 

天下的门外     有人

背一口枯涸的井

随着多变的风向     从三个

方位停泊阳光不尽的海港

河      是紧紧贴贴的身影

跟着弯入这沉默而苍翠

的国度     开始

湮远流长


3.

人     一跨

就跨进未来

河     一流

就流到现在

流过荒野

(他们用河水浇成田园)

流过峦山

(他们用河力射穿锡藏)

流过村镇

(他们用河泥筑砌形城)

这些往昔的血汗     一字字

凿刻进一页页的历史

如今     却又一群人

用善忘的剪刀把这一段剪去

在患癌的民主下     没有审查

就成立罪名是公正的

“这条河鸩毒我们的文明

   这条河撕裂我们的土地

   即刻埋河     埋河     埋河!”

他们在失去平衡的

天秤下怒喊     四处

舞起马来武剑来和音

其实已没有什么差异

生活的时空已不懂得回应


4.

填河的工程     在黑夜中

显然已经开始     

承诺与实践     还在争论

要不要站在同一条线上

虽然肩上的井     早已脱下

堤岸     一就会有人抵守

河     依然会静静地流

流成常常的银丝带

也许有一天     每个人都伸出手

打一个永恒的蝴蝶结

在这扎根的土地上


(刊登于【马大华文学会文集88/89】)



Saturday, February 4, 2023

旧作重抄:夜雾(9)



 


15.

大女儿赤裸裸地坐在小木凳上,她从浴池里捞起一小桶水,慢慢从头顶倒下去。午后微凉的水浸湿她那乌黑得油亮的发丝,流过那张仍沾迹着泪水的脸孔,冲溅在她的身上。

又一小桶水倒下来,大家都没说话,只有水溅的声音反覆作响。发丝已湿透得束条在一起,水流全面直越过大女儿开始丰腴得乳房,平扁的小腹与白皙的小腿,接着又汇集在一起流向沟渠的洞口。

多久了?她柔和地问。

沉默,那种纹风不动的沉默。

告诉妈,不要怕。

大女儿回头无助地看着她。爸爸说他会打死我。

另一桶水泻溅下来。你说,妈在这儿,你不用怕。

大女儿又俯下头,咬了咬唇片。半年多了。

她听了心头一阵扎紧的抽缩。几次?

不记得了。

她把水桶放下,开始从大女儿的背部抹上肥皂。爸爸跟你做什么?

他……..他摸我。她掌擦起一些稀薄的泡沫,淡淡地溢散一些香味。

摸那里?她倒了桶水在大女儿的身背。

这里………还有这里。她看见大女儿指了指乳房与阴处。

她的心跳如奔腾的野马。除了摸,爸爸还做什么吗?她走到女儿面前,握在掌心的肥皂在胸腹溜动。

她吻我……..咬我。

还有呢?她张开女儿的大腿。

他………他叫我舔他的那个。她看见女儿的脸一阵抽搐,自己的心跳已劲快得仿佛要冲裂胸膛一样。我不要…….. 爸爸便打我。女儿得声音开始颤抖。他硬硬张开我的嘴巴,把那个东西推进去。稚嫩的嗓声已软化成咽泣。我不要,我很怕,我不能呼吸。女儿最后啕号大哭起来。

她搂抱住女儿不断抽动的身体,把脸贴在她的右颊上。不要怕,爸爸以后不会再碰你了,妈妈不会再让爸爸碰你了。她感觉到女儿泪珠涌现的温意,还有自己的,流到唇角的咸味。

她们就这的抱在一起,哭泣声弥漫着浴室的空间。

当她帮女儿穿上内裤时,她轻轻地问:爸爸的那个有碰你的这里吗?

没有。

听了,她那绷紧得就快碎裂得心情顿时松弛下来,感到一股未曾体验到的虚脱与疲累,还有一丝缕细瘦的欣喜。


16.

她左手拎着一包在挣跳鸣叫的草蛙,右手翻开那黑色瓮的木盖,她往翁内瞄了一眼,然后把那群草蛙倒进去,赶紧放回木盖。

夜的体温开始转凉,皎洁如洗的月光轻伏在她的脸上。她用右手臂擦掉额颊上的几枚汗珠,无意地揉触到那颗凸痣。她走向后门,虫鸟的嘶叫在身后缭绕着整座黑暗的丛林,还有那些喊叫得格外刺耳的草蛙,仿佛在呼唤被她捕捉的同伴一样。

她坐在门槛上,墙上的壁钟指着十一时十分。她只是无所事事地坐着,有点讶异地发现自己没有丝毫睡意,连想睡的念头也没有。蚊子在她耳旁嗡嗡纷飞,凌乱的思路在脑海里描绘一幅幅交叠的映像,大女儿从床上坐起来的那张脸,丈夫那种若无其事的神情,她渐渐才明白这半年来大女儿对丈夫处处回避的原因,那种畏缩的眼光,那把说话时颤抖得声音,好几次自梦魇惊醒过来得冷汗,一切都找到了答案。

妈。房里传出来大女儿微弱得喊叫。

她急忙走进房间,看见大女儿缩坐在固实的黑暗中,从窗口借来的月光照耀她的右侧脸,一行泪水焕泛着清澈的泪光。我怕。女儿说。

她上前紧紧拥抱住女儿。你怕什么?

我怕爸爸回来。

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掏尽脑袋也无法找到答案,因为丈夫肯定会回来。

大女儿再次入睡后,她走向厨房关上后门,然后瞥见那个铅黑得发亮的瓮,心深处不禁抽勒了一下。


(待续)


Friday, February 3, 2023

旧作重抄:Composition No. 10 - 时间的速度




 屋簷上     流盼的光影蹑蹑地踮着脚尖


1.35pm    17-6-93的

午后     他开始喂食一头瘦瘠的睡意      坐在摇椅

上     水滴声碎散于瓷碟里一根已被啃净的鸡骨

和几枚饭粒     幌漾如浮标     请不要信任它的位置

漂移的路向     或溺宠疏忽间余留的咀嚼声

所有的桌椅都拒绝走动     缄默的高脚杯哑着口

立成完美的倒竖     阳光在替时间的大摆钟铰链

贲胀的食管却通穿整套沉眠的胃欲     让苔藓的

软湿      趴伏于眼睑下     挺身时不出声     用重量

诱惑失神的睫毛     挑衅它     完成一次最特殊

最荒诞的密闭………………… ------------------

-------------昼夜昼夜昼夜昼夜昼夜----…………

…….. 梦的后裔都被催促登上遗忘的飞船

开走了     昇旋的引擎声惊醒麻痹的眼皮     当

光明吻贴于瞳孔时      第一件事     他只想

把水喉关好      然后吃饭     不晓得为何全世界

竟停在 6.35pm 17-6-94的刻度上


然后蹲在岁月的果仁上暖孵时间的蛋 


(刊登于【魔鬼俱乐部】诗杂志 1994年)


Monday, January 30, 2023

旧作重抄:夜雾(8)

 13.

丈夫七时许出门后,空荡荡的孤寂便向她围拢过来。

开始时她确实由于没有其他人的共居监视而深感莫名的窃悦,她扫抹地上,在屋子周围种些花草,蔬菜,果树,甚至还畜养一群鸡鸭。接近响午便随心煮些自己或丈夫喜爱吃的饭菜,再也不必操心摆在饭桌上的会在家婆脸上撮塑出什么表情。她刚嫁过来时每次吃饭都如坐针毡,如果家婆肯动手提起筷子,她先小松一口气。每一次筷尾紧夹的菜肴送进口里时,她的心跳随着加剧,如果她再夹第二次,就显示这道菜的色味还可以;如果她急忙吃口饭,然后夹第二道菜,状况显然不太妙。最惨的是连接扒四五口饭后,一言不语地放下筷子走开,小姑就更狠,菜肴不合胃时,她没走开也不哼一句,自顾裸露一副委曲求全的吃相,她看了更是心寒。

嫁过来的第十天,她就暗地里心中诅咒:不吃就算了,饿死更好。

不足一个月后,这些人就如一池污水在炎阳下蒸发,消失了。

她无意地预早获得完整无缺的宁静,只是过了不久,她感到一种严重透支快乐的痛苦,一个人,守着一间清冷的屋子。丈夫走后便扫抹地上,或窗镜,然后种些花草蔬菜,或饲喂鸡鸭。中午丈夫回来用膳,她自然的喜悦地与他闲长聊短,只是那么短促的半小时,丈夫又再跨上脚踏车扬长而去,至到七时许才关店回来。

那段时间的距离显得特别悠长,仿佛是整个世纪一样。半年之后,情况逐步恶化,丈夫说由于生意繁忙,午膳也抽不出时间回家吃了。她总是目送丈夫远去之后便呆坐在屋前,一个人,守着一间清冷的屋子,守着一个接近完整的白昼,寂寞酝酿在孤独的瓶子里,腐烂,发酵。

至到丈夫带一位他的好朋友回来。



14.

那枚痣在她那张充满惊愕的脸上抽蓄着,剔亮的泪水浅积在眼眶里,流下来,一颗接一颗的如迸裂的泉源,串起来似地夺眶而出。

你是不是疯啦?她是你的女儿呀!她喊叫到。

丈夫没说什么,也没看她一眼,自顾钮上衣服。

你是人还是禽兽?她又喊叫到。

他保持一贯寡言的态度,毫无表情的走出女儿的房间。她把嚎哭的小女儿放在床上,紧追在他后面跑出去,抓住丈夫的左手腕不放。

你说,你说,到底为什么?她迫促地叫问。

丈夫停下脚步,出其不预的转身一巴掌刮扫过来。她避闪不及,板硬的手掌以颇高的力度狠击她的左则额。她叫了一声,双手松开,颠跌在地上。他若无其事地走出门外,从裤袋里搜出电单车的锁匙,站在那儿须臾,回头冷冷地说:因为她根本不是我的女儿。

她愣坐在格外泌冷的地上,脑袋嗡嗡作响,麻痛的面颊是一阵火辣的感觉,空洞的脑海叫她不知要回答什么,只有眼睁睁地看他开动单车渐行渐远,留下一团乳白色的烟气 在半空中浑散,飘荡。

过了一些时候,她走回女儿的房间。小女儿已苦累得俯伏在床上入睡,大女儿缩坐在角落哭泣,双脚弯曲在胸前,手臂抱住大腿,头脸掩埋在双膝间。她捡起丢在另一旁的内裤,爬到大女儿身边,说:来,穿上。

我………..我要冲凉。大女儿幼稚的声音,微弱地从膝头间传出来。


(待续)


Saturday, January 28, 2023

旧作重抄:在世界的最后一丛绿色中醒来




 什么时候     所有的

眼睛    所有巢着爱的

心     才懂得缓缓

睁开来

*

I.

站立起画架     铺贴一张

木味鲜涩的宣纸

蹲向缄默的河     蹲向

嚣嘈的垃圾    沾了沾

一束幼鹿褐色的纤柔

描绘一系列空洞     龌龊的

黑白精选


蹲向不再涌动的河     听到

水     在每一张濠沟的出口

愉悦的尖叫


II.

不按时成形的云     其实

是一场场烟气渗透      熏黑

而且过度发酵的雪絮  

以倾斜如刃光的姿势

飘落     带些浓浊的血腥味

搂吻在窗前盛开的

各色花类     及肺叶状的

蝶翼


二十世纪末的其中一个定居

是延期将会从生活

左边的臂膀     开始纹上

死亡的图腾

蔚蓝     白云     雨珠和风

自然也无法逃避     因为

滋长似丛林的烟囱

指向天空睁开黝暗的眼睛


III.

他一醒来     八岁的瞳孔

便醒来在电脑高解度的

画面前     萎缩的指尖

习惯性地放在象牙色的键盘上

符号化昨晚那场简短的梦

关于电子游戏机    关于

钢琴班     关于补习………接着

以一或零把所有的资料

压缩     输入扁平的磁碟中


喘息在文明超速膨胀的都市

纸鸢     陀螺与弹珠纷纷

从稚龄的梯级滑落

他只好以半导体     真空管

微型软硬零件……..去豢养

岁月那只脆弱且早夭的

童年


IV.

一只鱼     孤独地闪着

日益黯淡     熄灭的鳞光

晃着夜游的焦虑     搜索

天蝎星的位置来确定航线

朝向流言里的最后一座诡秘

的弧弯     朝向纯白色的源头


游过海洋的伤痕如游过

一大片一大片预知的死亡

在铅黑的水层下

最后一只鲸鱼     用悲伤

去探触      甚至揭露      一宗

刻意被张扬的蓝色命案


V.

他开始从树荫最茂密的中央

迁移     迁移到多风的河口

从河口到镇外     然后

听见树     最后一次倒卧的咆哮

在转辄的刃光里     一闪即逝

对类似绿色的肃清法     他目击

以困惑     深感那座

砍劈掉上半身的痛

 

屠杀的噪音在入夜时分

便远去     溶化在冷冽的静寂中

他伫立于一截树头的年轮上

眺望     赤裸的岁月在山坡

排列     拼凑成土壤泪珠状的

伤口     甚至裎露抗议那无声的手势

暮色犹如血染的火光     一只白鸟

惶恐地扑翅     试图划破

那腥味流离的长空

 

VI.

黑夜在对岸     汨汨地升起

颓败的颜色     发髻压在脑后

她从丛丛破旧的暗翳走出

门外     走过有人以时间垂钓

的河边     走到庙寺前的大戏台下

香柱的浓烟     随着回旋

的风向滚过来     她抬起头

睁开眼     台上的壮丽与喧哗

被泪水漂白得一片模糊………

 

她安静地坐着     旋舞得蚊蚋

终于停息在银白的法尖上

猫     蹑踮着草的声音     穿过

长凳的双脚     然后灯光淡入

浓妆的脸谱急急退下     配乐

混着一股枯槁的气味逐渐微弱

她自稀薄的掌声站起     走过

三两排微凉的木凳     和一群人

沿着河边走过寂寞的街灯

蓦然回首     发现所有的身影

已在后头严重地掉队

 

VII.

从荒林     从蓝空     从海

从没有枪弹没有铁笼没有网

的角落     最后一只犀牛

最后一只银狐

最后一只熊猫

最后一只火鹤

最后一只鲸鱼与海豚

靠着暗夜最深最阔的流光

陆续地出现     在一座奇禽异兽

的博物院外排队

 

标本     虽是

死亡最华丽的浮雕

却是存在的唯一方式

 

VIII.

每一座山都有预感     绿色

是愈来愈无法掌握及填补了

春天继续带来引爆的消息

被剖解     被迁移     被同化

在某座城市某个嚣攘的地点

和钢柱和玻璃结合与交媾

一种状体改造的必要程序

 

每一座山都企图奔逃

“奔逃是徒然的”大地说

“在人类的爱未干涸之前

绿色便可以和时间

一般永恒“

*

所有的眼睛     所有

巢着爱的心     睁开来

的时候     会不会太迟了?

 

(此诗荣获第五届全国大专文学奖诗歌组佳作)

 



(待续)


Friday, January 27, 2023

旧作重抄:夜雾(7)

 11.

她开始觉得自己像一只可以随时发射毒针的刺猬一样,除了丈夫之外,其他人都仿佛站在隔岸监视她,数咒她。她独自蹲在一旁折冥纸,一张又一张,小心翼翼地折成元宝的形状,丢进一个大纸袋里。

人群像潮水一样来去,丈夫忙着替前来敬悼的人点香,口念着阿爸呀某某人向你致敬。小姑与两位小叔忙着倒茶水,再端上煮炒之类的食物,偶尔坐下来闲聊。只有她,蹲在那儿,摆在灵堂前的烛焰映照在她的脸颊,忽光忽暗地随着烛光飘摇。丈夫偶尔过来蹲在她身旁,也没说什么话,只是顾自折着冥纸,小姑好像是事发之后连看她都不敢看她一眼,外坡回来赴丧的小叔也只是点点头,过后便当她好像不存在似的。

守夜的第三晚,十时半过后悼客便陆陆续续离去,雇请的厨师也开始收拾厨具,清洗后准备回家。小姑与小叔已经走进屋内,丈夫忙着扫地,她便清理摆在桌上的杯碟和花生壳之类的垃圾。十一时许,只剩下她和丈夫坐在灵堂前,醇酵的夜色在两盏蒋光灯可抵触的界限之外盘踞,向四处伸延。雾水转浓,泡冷的微风偶尔刮起,她双手拉紧披在身上的棉衣。

你先去躺着歇会吧。丈夫说。

她走过去坐在躺椅上,闭上眼睛。

醒来,一种固实而深远的静穆迸裂在她睁开眼的那一瞬刻,什么声音都似乎从这空间被抽离掉了。她站起来,身后突然传来咯咯的声响,她全身电触般地惊悚一下,咯咯咯咯地狠捶在她的心胸。慢慢的,她转回头看,咯咯咯咯,看到棺盖在那儿上下颤动。

醒来,热汗竟流满了双颊,喉底干燥得就像快撕裂一样。丈夫已伏在桌上睡去,晚报被风吹落散布在地上。回头看,棺柩好好的摆放在那边,蜡烛已快燃尽,蜡泪堆积在烛脚的两旁。

她重转过头去时,摆在眼前的是乳白一片的雾色…………




12.

整间屋子从此就更死寂了。

记忆中,两位小叔再也不曾踏足家门,偶尔打电话过来也只和丈夫闲谈几句便挂上。小姑两个星期之后便搬到镇上,之前曾和丈夫在房内微吵迁居之事,她走过房间无意中听到小姑说…..只有你这个傻瓜还敢跟她住在一起。两间房门陆续皆上了锁,至到大女儿七岁那年,才打开小姑曾住过的那间让她自己独睡。


(待续)


Wednesday, January 25, 2023

旧作重抄:童话之死

 

故事开始于萌芽的向日葵      萌芽

在春天深绿的舌尖上     完美的光

沿着时间的齿轮不停转动…………..

………… 逐渐地成形     从裂痕到碎片

王子的胃囊甦醒在第一个缺角里

放浪不羁     如黑洞在宇宙的核心飘行

磁场日益壮大     深度日益伸延

在光的脊骨上描摹丛丛海市

在蜃楼里豢养斗状形的胃欲

解放于黑夜的最底层     从烟囱刺探

睡眠     局部抽吸梦 --- 暖丽的

图像与记忆     加以化验及实现

俘虏入巨型的沙漏里     和时间

恋爱     交媾    及大量繁殖



………. 故事潜入深秋的胸膛以

枯槁的颜色     春天火葬最后一朵

萎缩的向日葵     接着自焚

脆弱的快乐停止滋长     忧愁

暴躁地尖叫     如蒲公英一般回旋

伤口与死亡同时飞过溃烂的灰唇

飞过苍老的长街     飞过镰刀

飞过山河及生命……….然后     初冬

第一片灼烫的雪花     冷漠地

飘落如残缺的翅翼     王子从第六章

第六段第六句末的逗点挥开刃光

肢解上帝的右臂     用视能

垄断情节     用听觉拉长时空

用呼吸杜撰结局    胃囊继续游走

和消化     龟裂的光继续凋零

幅幅图像现形以雾的漂白及存在

重新粉饰过的愉悦并没有举证什么

在一触即破的废墟中    困倦的鞋

穿上愤怒的脚趾     在王子的宫殿前

瘦瘠的足迹把沙砾纵火     探索

一个起点     把童话

烧掉



烧童话的孩子     自败坏

的花丛中走出四处匍匐的暗翳

细读太阳在天空摆动的虚线

拟定每一阵风蹓跶的航向

涌进喘息的街心     捣毁

红绿灯与所有的交通牌示

撕碎宣言海报和肖像在墙上胶贴

的微笑    头颅对峙钢盔

赤足走向军靴     力量的瞳孔

被戳击而出血     白色的勇气

倒毙在街边     留下万缕血丝

继续行进     奔走    拐弯    爬墙

额前幌着一飘腥红的火焰     朝往

一双巨翼沉睡的地方


………. 燃烧了     从故事的右上角

太阳底下     清澈的火焰以血

的悲壮燃烧黑夜     燃烧徽章

燃烧旗帜     每一章节在飞舞的火舌

中卷曲成黑色的秃鹰     扑翅     腾空

在童话的尸体上继续盘旋 ……….

(刊登于【大专青年系列之四】1991年)


Tuesday, January 24, 2023

旧作重抄:夜雾(6)

9.

家婆出殡后的第三天,家翁六时左右在厨房向她点头微笑。

散步去?她问。

是啊,一个多星期了。他回答,脸色突然沉暗下来。看来以后只有一个人走了。说完一抹苦涩的笑意浮现在唇角。

小心点呀。她继续擦干昨晚清洗过的盘碗,随口搭腔。

家翁像往常一样上了香之后便踏出门外,然后轻轻把门关上。

碗碟放回橱格,她开始扫地,从大门前扫到后门,然后开始抹地。

清晨如昔寒冽,而她的头额已渗出汗珠。

丈夫说:今天得开店做生意了。七点半左右便跨上电单车扬长而去。

小姑一脸冬冷的神情,板着面孔吃完早餐便一言不语地出门去。

八点半左右,家翁还没回来。

可能跟老友喝早茶去了。她心里想。

她在鲜艳的阳光下晒完衣裤后,走进屋内仍然没看到他的影子。她有些焦急了。他过往未曾迟过就是后回来的,而当时已接近十点。她忧心地拨个电话到五金店去,接电话的小姐说丈夫正忙着点货,连说几句话也无法抽身。她哦哦了两句,只好无奈的放下电话。

她坐在门旁的长凳上瞪住前来的羊肠小径,两旁的芦苇在透澈的光线里随风摇曳,永不言倦地重复同样的动姿。她只是不知所措地坐着,让周遭深沉的寂静层层包围,至到两个浮移的人影出现在小径的尽头。



10.

她嫁过来的第一天便发现那个铅黑得刷亮的瓷瓮。

至到第三天的早晨,她站在高至腰位的瓮旁,把木盖移开,她看见自己的脸孔映贴在冷静的水面上,突然间一片褐黄的枯叶在半空中徐徐荡落,降泊在瓮里的水面,缄默的涟漪轻轻地漾开圆圈的摺纹,那张脸孔切片般的被割裂,扭曲。。。。。。



(待续)


Monday, January 23, 2023

旧作重抄:短诗两首

 a. 最不幸的事

醒来

最简短的梦     还来

不及发生     晨光

及窗外的青草坪

已被咀嚼得满目苍夷




b. 午后

我趁着光阴的时速

降低倒接近零的姿态间

用偷闲的食指

写诗     写在心的百叶窗上

快乐或忧伤还来不及剪辑

阳光便来烘干    动荡

的枝影叶翳便来细读

也都来不及修改及校对

风     接着一行行刮落

一切又好像没有发生过

在那折射着芒刺的镜片上



旧作重抄:夜雾(5)

 8.

她在恐惶的尖叫声中醒来。

响午的岑寂迅速地自每一个方位向他举攻围拢。

她从一个没有梦的睡眠域境回来,那种尖叫的形成其实是没有缘由的,她只是无端端地从心的最深处极力喊叫出来。她睁大眼睛,眼珠左右溜转几下。一两绺发丝落下来,头额布挤着无数枚细密的汗水,脸颊呈焕一片油光,那枚痣雄赳赳地在哪儿挺立着。

卧躺在水凉的洋灰地上,瞄望四周,她捕抓一股虚实莫名的生疏感,浅摊在她思维的涧流。可能是第一次她这般的平躺在地上,视域里的屋梁,交叉的木条骨架与泛黄的天花板,都化变成一个有些熟悉却又那么陌生的图景。

她慢慢扩大视域的界线,较多稔悉的事物被捕抓进来,譬如她亲手缝织的窗帘,墙上的结婚相,还有那幅性感女明星的月历。



她知道自己并未身在异处,自己还在这里,十五年了,还在这里。

她突然想到五时许有人回来领货。惨了。她心里想。她弹坐起来,看到一堆布片放在针车旁,小女儿躺卧在沙发上,嘴巴还轻咬着奶嘴的乳胶头。三时二十分。燥热的午意使她感到迷思般的昏眩。她起身走到厨房咕噜咕噜猛吞一大杯白开水,倾西的阳光悄寂地穿切过百叶窗,吻贴在她的脸膛。

扭开水喉,双掌合掬着清凉的自来水,猛泼在脸上,把睡意残留的最后几丝余温冲洗掉。

不久,针车的缝织声又再响起,单调的旋律,平淡的嗓音,时快时慢地在客厅的空间徘徊环绕。尖细的针上上下下快速摆动,牵引着黑线穿刺过布块的边沿。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又重复,毫无厌倦地持续下去。

将近六时左右,一辆小货车轰隆隆地驾到她门口停住。小女儿跑到门槛站着,叫声叔叔。她在屋后伸头探看,那男人已怀抱着小女儿,左手握示一根棒糖在她面前挥摆。

我要,我要。她听到小女儿稚嫩的嗓声。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