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August 20, 2026

清晨的事



-写在马卡鲁大本营

醒来的时候,雪片已经绽放满地,连厕所的门柄也长了一层白雪

云絮羽触着沉睡的巨山,迷雾撩抚着它的腰部,Makalu山峰正被冷冽的烟气燃烧

空气里剧烈飘荡着昨夜那场雪余留的碎屑,悼念着生命的简短,悼念着昨夜做过的那些梦

如果昨夜我能惊醒瞥见雪花飘落时闪烁的月光,我会不会想起那些遥远的温暖,还是揣测着遥远是多遥远

其实,遥远永远是那么靠近,如果你愿意用思念把它圈圈蚕卷住

离开了狭隘的卧箱,离开了昨夜断续无章的梦,离开孵卵在床褥深处的体温

然后我就走远了,风止息下来,云止息下来,雾也止息下来,唯有脚步和思绪继续走远了

如果每一踏的足迹可以捡拾起来,我会把它们酝酿在记忆里,老的时候可以当红酒喝

如果雪地上的每一踏脚印不会消融,也许多年以后我会重返把它们找回来,聆听同一条路线的絮语

走得更远了,但多远到底是多远,终究还是要回头,生命中许多事情都要回头,所谓的没有回头也是回头

然后止息的风惊醒了,止息的云漂出船坞,止息的雾开始吐气,空气逐渐结冰

茶舍在纤弱的晨光中闭眼憇息,他人还包裹在寒眠里,我的孤独身影是唯一的动作,动作就是一种存在

在地球上四千八百米的一个小据点,存在脆弱如一张干瘪的宣纸,存在是生存的孪生子,如果无法透彻生存,那存在就是不存在了

我从不同的路线往茶舍走去,身后扯着脚板沉陷雪地的足印是我存在的物证,那是我生存的方式

匍匐如巨大怪物的黑岩高山以凶煞的冷目监视着我,狰狞的脸孔是一张嘲謔的神情,但我没有恐惧,渺小也有渺小的美丽

推开卧箱抖落了淀积在门框的薄雪,然后我想起在雪地留下的脚印,如果太阳从东方升起,它们可以窜逃到何处去

再次把身躯滑入泡满冷空气的睡袋,雪片仍然绽放遍地,而太阳还婉拒升起

来过



人来过

灵魂来过

行李来过

冷来过

雪来过

话语来过

呼气来过

生命来过

人生来过

阳光来过

名字来过

日期来过

时间来过

寂寞来过

悠长的孤独来过

风声来过

结冰来过

原子笔来过

涂写来过

脚步来过

靴子来过

热咖啡来过

黑字体来过

记忆来过

回头一看

来过

停下过

离开之后

才知道自己来过

来过而没留下足迹

仿佛从头到尾

不曾来过

-纪念在马卡鲁大本营临走前的那一刻

晨雨



醒来的时候失眠还赖着不走

雨其实下在昨夜下在窗外下至清晨

室内的雨声淹没着空气湿漉漉的呼吸

星期日下着雨也许有点叫人气馁

惦念阳光的美丽却怨懑着它刺热的温度

下楼的时候雨声囚困在屋外预祝短瞬的生命

我为了生命的延长而定时测量血压

太低或太高就由测量器说了算

对数字深信不疑却常常质问真理是嘲讽

还是游走在虚实之间的无力辩护

毛宝贝娴静地盯着门开屏的外景发愣

我不说他们也懂懂一些回避不掉的事

点香是日常只有一成不变的祷告是无常

空荡的屋子挤满空荡的雨声在清晨

回避不掉的事有时是日常偶尔是无常

关于那些细腻而不为人知甚至无法侦察

的转变叫物换星移不懂是注定还是不定

在清晨下雨的情绪里它存在如烈火的干柴

独自和许多人活着和毛孩子活着

下雨的早晨不必开口说话就放心了

如果可以遗忘那是一种快乐的惦记着

即使是如此也最终会一层层忘掉忘掉

过去每一个清晨的雨声那种漠冷

毕竟雨会来过离开过然后掉头回返

因为阳光和人生都和诗与远方毫无关系

只有雨冷和云翳的晦暗越过生命的斜坡时

会留下燃焦的斑驳疤痕让人痛得落泪

而晨雨飘落的泪水却能把它浇熄

晨雨的时候

我不能想

想从前的

想未来的

那些刮风

种种凉意

门外的柠檬树

树干的鸟巢

雨落在蛋壳上

生命在里边

坐着也寂寞

听雨

听寂静

在晨雨中

活着在

蛋壳下活着

柳丝


门前的柳树今早开满了花

尖细的叶子沉默着

凋落的花留不下种子

剥脱的花瓣融化成血

剧情了一场疑似的凶杀案

每一年都会重演一次

风继续刮着一整天

花继续纷纷凋零

有些已开了好几个月

有些几天前有些今早

全部会在今天的风中掉落

把柳枝枯萎成柳丝

沉默的叶子沉默不语

融化的花瓣上演一场

人人都晓得凶手是谁的屠杀事件

人人都不敢说不敢揭露

甚至不敢提及的那棵柳树

在我家门前笔直地挺立

一年又一年花开花谢

在刮风静止不动的那一刻

它瞬间瘠瘦得只剩下一条条的

柳丝

High Mountains



I come back from the high mountains that 

don't talk, not even murmur

I love it as I prefer to stay quiet 

Reticent as if words can hurt

Cut like a knife without wound

But leave scar like tattoo

I just glimpse at the mountains 

Occasionally stare briefly 

They nod when they read my thoughts 

I feel they move closer

So close that I can feel the warmth of snow

Still, we don't talk

Wordless is the best answer to many questions 

Quietness is the cure for all pains

High mountains know that

I know that too but tongue sometimes slips

I am no high mountains

I can only walk to their abodes

Knock softly on their door

No one will answer 

Not every knock will get an echo in life

People say words can heal

High mountains know it is fallacious

Words sometimes can deepen the wounds

We heal on our own 

Still, we don't talk

They find peace in silence

I find silence in peace

我的生命背包



出世之后

我的胸前挂着

一具人皮的

生命背包

两条吊带在肩膀烙入血肉里结成疤

再也卸不下来

随一生长大

每一天扯开拉链

把日子装进去

奇形怪状的二十四个小时

然后关上

让时间的利齿

一块一块把它吞噬

偶尔好几天的体积痴肥

装了进去背包太重

重得让人无法喘气

那就只能在星期天把容量取出来

譬如今天手伸进去

拉出一头灰狼叫离婚

一只白兔叫分手

一个渐盲的衰老

一颗失聪的头颅

一叠体检报告

还有一大堆颜色各异的情绪

蓝色的忧虑

黑色的恐惧

红色的烦恼

黄色的无聊

然后背包就轻瘦了

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

只可惜

所有拿出来的

丢不掉也回收不了

最终还是要放进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

生命背包

里面的垃圾也只能

自己处理

父亲节


我的父亲在父亲节是

三个父亲两个爷爷和

四个公公还有也是

一个近乎七十年的丈夫

所以他没有庆祝父亲节

父亲节只给父亲

其实没有人值得庆祝父亲节

所以父亲早餐依旧吃着

星期天的早餐淋面

喝着浸甜了大半生岁月的Milo加炼奶

提着不知总是藏在身子那个暗处

的酸痛与麻痹

不再利索的视线

总是紧牵着不再敏捷的听觉

走着不听使唤的身躯

偶尔撞倒会出其不意来袭

的细瘦晕眩

拐杖和手机一样不弃不离

九十岁的必需品

在父亲节那天依然也只是必需品

在躺椅上消化了一个早晨的报章

一点半的中餐然后午睡

醒来之后错觉是隔天

还以为错失了父亲节

而自己在父亲节也就是两个父亲

一个儿子和一个丈夫

还有一大串的身份就不赘述

所以也不合格来庆祝

所以只收到女儿的贺语

不温不火近乎敷衍了事

心想这是回镖式的报应吧

反正自己也拒把贺词塞入

手机里送出去

只觉得无聊还无趣

父不父亲节每一天都是父亲

每一天庆祝的方式繁杂多端

譬如揣测着儿子是抵达了那个星球

一闭口就是无声几个星期

譬如惦念着今天中晚餐的外卖

用日益软弱的记忆力

提醒昨天买的菜肴今天不能重复

在父亲节避买父亲忌吃的白菜

不是父亲节也不吃

虽然也是父亲的自己想吃

在父亲节也不能吃

那父亲节还庆祝什么父亲呢

所以只能过了父亲节之后

才写父亲节

不会那么沉重地累

也不会有任何仪式化的伤感

不管父不父亲节

自己还是天天快快乐乐地

庆祝父亲节

-还是要祝天下的父亲“父亲节快乐“

请为众生放一条生路



昨天遛狗的时候经过邻居门口,看到一个铁笼子,里边躺着一只体积蛮大的老鼠,静静的卷曲在笼子里,应该是被太阳晒死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很不懂事,以前居住的地方时常会看见邻居抓到老鼠之后就把笼子浸入水沟里,不久提上来,老鼠就软绵绵的躺在笼子里;也有好几次看到野狗被人投毒,涂一些老鼠药在一两根没有什么肉的猪骨丢过去,饿噜噜的狗咬着舔着,不久就听说死在不远处,口还吐着泡沫。

当时对这些事情都很无动于衷,一点怜悯之心也没有,仿佛这样做是应该的,理所当然,老鼠会传鼠尿病,野狗会追咬路人,打死它们是活该。现在想起来,真的是非常惭愧羞耻,即使之后天天忏悔也无法赎清那种意识的罪孽。

众生皆有灵性,当然也分有高低,人类是灵性最高的众生,接下来就是与人类亲近的猫狗,他们和我们一样每天都要觅食生存,每一个众生都是如此,小至蚊子苍蝇也得吃,这就是为何蚊子会叮人吸血,并不是它们特别邪恶,因为这本是生存之必要。每一天有许多众生都会和我们扯上关系,介入我们的生活系统里,由于一些卫生健康的因素,我们免不了都会尽量消除一些可能会引起不便的生物,譬如蚊子,蟑螂,壁虎,甚至蚂蚁,这就是所谓的杀生。自己也会杀生,但每次在杀生之际,我觉得大家可以做的就是简单的念一念阿弥陀佛的佛号,祈愿它们再转世就投胎成人,不要再当小动物。

至于在家中抓到的老鼠,它们也只是饿了想找东西填腹才会跑到家里来,所以就千万不要淋滚水或晒太阳把它们杀死,这不只是屠杀生灵,还施以凌虐,双重罪孽更是深似海。其实我们可以做的就是找一个离住家较远的草丛把它们放生,它们不只还有机会活下去,也会感激你的慈悲。其实预防老鼠和一些昆虫如蚂蚁苍蝇蟑螂,最有效的方法不是捕捉或喷药驱除,而是留意家里的清洁卫生,你会发现没有垃圾或丢弃的食物就不会引来这些生物。

至于在外流浪的狗猫就更不必说了,首先它们的存在都是人类本身制造的祸害,兴起的时候就花钱买来养,然后意兴没了就弃养,到处乱丢,养的时候又不舍得节育,这些被丢弃的狗猫如果能活下来还会繁殖,结果数量一天比一天多。所以恳请大家对这些狗猫如果没有爱,也不要加害,驱赶,甚至投毒,让他们以为那是一顿饱餐,结果是生命的最后一餐。对那些喂养者更是要包容,自己不肯做或做不到的事就要感恩那些肯去做的人,而不是抱怨他们维持这些流浪狗猫的生命,当然如果可以伸出援手资助或领养,那真的是功德无量。

雨困



吃完了中餐,从母亲家里驾着机车出来的时候,天空本来已经发白一段时间,但乌云稀薄,根本看不出会即刻下雨的迹象。想到家里冰箱的水果盒已寂寞多天,也想到待会下午茶想吃些甜点,就毫无忌惮地拐到附近的商场去。

绕了一圈,买了东西,付了钱,走出来的时候惊诧地看到滂沱的倾盆大雨正溅洒着,视线一片迷蒙,只是十分钟的光景,十分钟前的明亮已经遽变成难以想象的濡湿阴暗,原来活着要面对的不只是预测中的变化,还有说变就变的事实,这个才是叫人疲于应付的人生现象,预测中的变化我们可以做好准备,说变就变的很多时候都会让我们应接不暇,措手不及。

想到机车里没有雨衣,但即使有冒着这种雨势回家也不是明智之举,眼前的狂风和暴雨就算是穿上雨衣也免不了淋个落汤鸡回家。站着发愣须臾,只好三两步走到商场隔壁的Kenangan咖啡摊买杯拉铁,反正回去这一杯咖啡是逃不掉的,不同的是这杯要付钱,回家自己冲的那杯要出力再服一点点钱,但都是咖啡,那是每一天下午茶必饮的精神鸦片。捧着咖啡才坐下来,妻子的电话响起,我说:你打来得真是时候,因为自己正被雨困;妻子问:需要过去接你吗,我的回复当然是:不必,咖啡还热着呢,而且一口都还没喝过。

就这样的一边喝着拉铁,吃着商场买来的甜点,坐着发呆,其实发呆未必是放空,只是呆着,但脑子里还是冲窜着许多思路,每一条思路承载一些生命疑题,一些已发生的事情留下的碎屑,或一些还未发生却若隐若现的光影;甚至其他不曾想过的琐碎事,因为一场雨而从内心的某一个暗角挖掘出来,仿佛是在复习一叠曾经发生过的记忆,不是很重要,也不必要,只是纯粹想起。

就这样的继续写着,吃着,喝着,一抬头雨势转弱了。妻子的电话再次响起,我知道她想问的题目,我抢着先答:雨就快停了。是的,雨真的很快就要停了,停不下来的还是那些思路上的车水马龙,运载着一个凡夫俗子的喜怒哀乐,在一个午后的雨困中继续朝着尽头奔驰而去。


过后


唯一毫无移动的仿佛是时间

没有声响也没有气味

止静的时间与止静的风景

是谁无意或刻意地按下暂停的键子

定格的画面只看到寂寞

嘶喊不出来的浅搁心情

还有什么絮语可以叫人动心

这一生中未曾聆听过的噪音

近乎震耳欲聋的静声

近乎一切都可以归零的含义

原来过后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宛若什么东西都已经改变

或什么东西也没变

都是一种说出来只叫人脸红的幻觉

因为自己依旧站在这里站在

时间突然停止转动的齿轮上面

唯有照耀得圈圈晕眩的太阳出来了

尽管长夜的喘息还没有尽逝

漆黑的稠浊感觉难以抗拒

随着阳光温度淡涩的气味

丝缕地蒸发如光阴飘摇的记忆

显得那么辽远却又近在咫尺

弃置留下的所有美好暖意都

褶皱如层层刀刻的累累伤痕

只为了一些毫不起眼的异议口角

原来还能记得起来都不重要

那些早已遗忘的才应该牢牢记住

为过后之前的记忆炮烙一些印迹

为过后之后撰摹一些人生注脚

日子和呼吸的颜色永远不会变质

实际上梦与现实并肩共存

从以前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而我挺身站在这里站在

时间正要开始转动的齿轮上面

哪怕就要跟着旋转而跌入深渊

我仍然听到微风刮起的声音

雨珠坠落而溅开水花凋零的声音

在每一场雨后那潮湿洁白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