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anuary 21, 2023

旧作重抄:夜雾(4)

 



7.

她骤然睁开眼,那枚痣无法自控地抽抖一下。

她抹黑爬下床,被单挤揉成一团。丈夫微张着嘴巴虾卷似地赖在一旁,打少许的鼻鼾沉沉醇睡。冷冽的气流回绕着房间飘游,她紧紧拉密穿在身上的棉衣,仿佛只要一不小心漏个缝口,那种沁脾的寒意便会钻到骨髓去。

正当她移身到床边时,钟声嘎然冷幽幽地响起,浑散在穆静的黑漆中。她心中一急,右脚快速伸下,她突然呵一声低微地尖叫,原来是右脚踏空,触及的不是拖鞋,而是刺冻得如结冰一样的洋灰地面。她快捷的把脚板缩起,俯身摸索一下,抓到了拖鞋,把它排好来。

借着在观音旁闪幌的蜡烛焰光,她抖索地走向厨房,揿亮昏黄的灯泡。

家翁走进厨房,正打开水喉的她叫声爸。家翁笑了笑说:近来天气真冷,你妈的风湿病又发作了。她只是听着,双眼注视着已半满的水壶。水位速速升高,然后关紧水喉,把水壶盖上。

家翁六时半左右便推开大门走出去,穿着一身去晨走的衣装。

她在屋子内前后走动,棉衣仍披在身上,感觉有些温热了。她煮水,泡茶,从冰箱内拿出苹果与黄橙,用洁布把神祖灵位抹净,茶杯与水果摆放灵位前,然后上香。

她结婚后首渡过的初一,嫁过来的第十天。

丈夫七时许从房间满眼惺忪地走出来,她在客厅内扫地。

他靠在墙上问:我爸刚才对你说什么?

她边扫边答:他说天气冷了,你妈的风湿病又发作了。

丈夫把门开个窄缝窥看,泛白的晨光惨淡地自两扇窗口泻落,把房内的晦暗逐渐洗涤掉。房内的寒气仍旧赖着不走,稳静地淀积在每个角落。这么冷。丈夫心里嘀咕着。他看到大木床的左边整齐地放着枕头与折叠好的棉被,另一边躺着身型削瘦的母亲,棉被覆盖到颈项。

把门关上,他向她说:十几年的老毛病了。

她继续扫地,棉衣已脱下丢在床上,感觉到发头有些汗热了,两三枚汗珠从背部渗出溜下来。屋后传来丈夫洗澡的声音,一桶又一桶冷似冻冰的水溅在地上。屋内的暗翳急急消褪,温柔的光线丰沛地充注着微凉的空间,甚至潜入每个阴深的暗角。

扫完地,她便开始弄早餐,先冲壶黑咖啡,整家人都溺爱咖啡,尤其是家婆可以从早喝到晚。然后倒一小碗米粉,加蛋,加糖,添水一起搅均,然后倒一勺在平锅底上,烘热的油气向她的脸扑升上来。

丈夫穿好衣裤从房里走向饭桌,一壶热腾腾的咖啡与一碟米粉糕放在桌上。

一起来吃吧。丈夫说。

她在屋后正准备洗衣服,听到了便暂时把衣服丢集一旁,走进来。

要叫妈一起来吃吗?她问。

你去叫醒她吧,一定是昨晚没得好睡。丈夫说,乌黑的咖啡以弧形的姿态跃入杯里。

她敲了三下门。叫道:妈,吃早餐了。

没有回应,她又重复敲了三下门,用力些。

还是没有回应。

进去把她叫醒吧。丈夫说,啜口咖啡,再拿起另一块糕咬了一口。

当他咬第三口时,一声凄厉,惊骇的尖叫撕裂清晨的谧静。


(待续)


Tuesday, January 17, 2023

旧作重抄:夜雾(3)

 6.

 雨停了。

她推开木窗,泡浸得有点冷湿的夜色倾泻进来,却意外的被埋伏着的昏黄灯光突击而侵蚀掉。她听到雨水哒哒地自屋檐边溅滴泥地的声响,也听到韵律性的轻微呼吸声,显然的,小女儿已沉沉入睡。她缓慢地把身子移向床边,不愿惊醒小女儿。她下床走向房门,随手揿熄灯泡,走出房外。

她伸头向外探看,客厅内的白灯亮着,电视机没开,大女儿伏在矮桌上埋头做功课。

不用等你爸了,做完了功课便早点睡。她稍微提高喉声说完便走向屋后。

她拉开第三个抽屉,拿出电灯筒。打开后门,她屏息的聆听周围的声音,孤寂的水滴声,一些昆虫懒悠悠的嘶鸣,小风在密凑的枝叶间溜跶的跫音,还有,她苦苦觅寻的蛙叫。

她按了个钮,扎实的光源自电灯筒的小灯泡以圆柱的形状投射出来。

如往常一样,她得辨认蛙鸣的来源,从确定某个方向开始,再把范围缩小到某个方位,最后锁定某个可能的位置。电灯筒的光柱,轻盈的随着感官触觉的迁移而流动,偶尔忽上忽下,或向左向右,最后停止在一个点,就在那片光圈所占据的面积内,通常都会有一只愕吓得鸣不出声的草蛙,蹲在哪儿,眼睁睁地瞪住她。



喧闹的夜嚣开始缓淡下来,灰白色的半圆月正好栖泊在山峰的边沿,虚弱的光量环绕那片半圆月微然地漂白颇窄小的面积。她的右掌紧握住一只冷软的草蛙,站起来,酸涩的腰背获得一阵痛快的松懈,左手拎住一包塑胶袋,袋子内仿佛有一些东西在窜动与蹦跳。她回头往屋内投望,发现客厅的灯光已被熄掉,女儿已回放入睡,只留下厨房一盏灯寂寞的在哪儿亮着。

丈夫今晚是不会回来了。她心里想,然后把握在掌中的青蛙丢进袋子里,丢出一阵凌乱且简短的哀鸣声。其实她早已习惯独自与孩子同睡,就像抓青蛙一样,她还记得第一次掌握草蛙那凉湿而软黏黏的肢体时,自己吃惊得尖叫一声,还把那只青蛙扔得远远的。

远远的。她心里想。总是希望能把一切丢得远远的。


(待续)

Wednesday, January 11, 2023

旧作重抄: 听风的歌

 听风的歌

-为一名华裔知青的心路历程拟就草案





1.

沿着房里轻浮的暗淡    他试图

从一束癯瘦的灵感去为一首未

命名的长诗刺探第一个句子

苦苦思索    像一个丢失了罗盘

的猎人   雨   却下了   扯着远

山含黛的羞赧以食指尖轻叩窗

玻璃的透明与尘埃   透明的情

愫   像一个迷航的猎人   在浩

淼的野荒中原地步行      涉水

兜旋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圈   他

2.

把水笔盖上    伏案   那是一张

纹路错综且玄秘的桌面    来自

一棵硕梧的杉树    所有的叶子

皆密吻着细尘    从诡异的年轮

到匍匐的圆桌    那是一段听了

便令人泫泣的进化   而他    竟

毫无动情    心   纂习桌面那层

木质的冷意    雨放缓了斜滑的

3.

时速    他只想着如何为一首未

命名的长诗装置第一扇门   开

向他那谧静的虚无   优惑   开

向僵化的爱   活着   他常常这

4.

么想   活着只是为了要继续修

剪呼吸的棱角   一些感官的枝

节   在日子的荒域里不自知地

圃植一座玫瑰香的迷宫   出口

永远不合作声   像一只墨染的

花猫   盘踞于黑夜的膝盖上

他说:我想   就算月亮已攀升

锚泊于枫皇树巅   我想出口仍

旧拒唤自己的名字   生命   摊

5.

开来或许只是一卷辙乱旗靡的

草图    光与影互相吞噬的绝地

6.

而他   雨稍歇之际灵感的循环

也停了   水笔弃于桌角   纸张

哑着五百个块状的空白   寂寞

的在哪儿喘息   他偶尔沿着房

里的淡暗侧卧砖地上   细心地

   非常细心地聆听整座岛屿心

跳的频率   发现与自己的日子

一般   凌乱不齐   崩析得更接

近一种苍悴的低吟   呵   每每

推开窗扇便是一峦桀骜不驯的

山色   这是一座山群以膜拜的

坐姿蛰居的浮岛   每当月升的

声音幽幽爬到驼弯的背峰时

他便感应到遗忘的狡黠   阴险

   其魔力的形状及规范   如五

千万只春蚕自一个自卫不果的

边角开始咀嚼耕犁了记忆的桑

田   追缅能力的锐降往往叫他

惴惴不安   愁困   活着的其中

一场疑阵便是如何去善后对遗

忘的种种浑噩:他说   然后把

7.

头伸出窗外   想以双颊肤触风

8.

的温唇   甚至测量它的厚度

让发丝捕捉一溪水般的凉意后

9.

便急急把窗关上   远方的消息

呢   他噤默以对   潜入被单的

灰影下   星期日的清晨   他紧

10.

11.

拥一股赖床的麻酥如紧拥一双

沃腴的乳房   沿着窗外深冷的

寥寂思考   他依然在为一首未

命名的长诗草稿全副骨架   对

12.

于类似的浩瀚工程体系   他苦

苦思索   如一只折须的蟑螂

对文字的温度失算   愈显力不

从心   谈起岁月   他说:赤足

走到这里   站在三点钟的刻度

13.

如一株虚萎的向日葵   唯有遥

望太阳的光圈   对诗   对明天

   他倾向那个兜转着一个又一

个完美圈子的猎人   森林外的

盆地已被季节粉刷醇醉的秋意

14.

更远的河川亦已腌清着初冬的

雪光   而他   竟酵酿着一头早

熟的麻痹   感应灵思的涓溪已

枯涸得裸裎了每一枚卵石的额

田   文字由于事业的茁壮而开

始肤现以腐槁的色泽   精于经

营的关节也微然僵曲   整整一

个早晨的时距   他苦苦搜掘一

个意象却终以弃笔败阵   诗   

或明天   已逐渐淡成一串难题

   站在这里:他喃喃自语   仿

佛生命的脑髓皆品茗过了   他

站在这里   似极一个配备完善

无缺的猎人   穿越衔枝叠叶幌

15.

漾的罅隙间   他常常失瞄那轮

圞月的红心   套肩的气枪久久

16.

不曾放射   抬高   甚至举起

17.

当每一棵果树都累结烘喷喷的

烤面包   每一场骤雨都打翻香

甜的奶浆时   便是这样的了 

18. 

他常常向放浪形骸的慵倦谄媚

而不可自拔   也常常在愤世嫉

俗中试图探索全新的勇气   在

街心尖削的嚣闹中   伫立于直

通梦源的安全岛   当人潮皆以

相等的速度投往各自精准的方

向奔去时   他只想   真的想赤

裸裸的在流光下独舞   沿着响

19.

午溽暑的呼吸   他偶尔在时间

的废圮里瞥见一截梦的尾巴

只是一挥便隐失于烈焰的昏眩

中   那是往昔一些理想的断肢

20.

如今皆畸缩了   干瘪了   不久

他看见窗外的山群由于逡巡而

过的巨型云翳而蠕动起来   而

21.

他   赤足走到这里   正技穷于

如何矫捷地跨过第三十个路障

却察觉所有的声音已退入自爆

的禁室里   心   凉如那张木质

的桌面   睁开着一双霉锈的瞳

孔   视域已湫隘得只能嵌镶一

枚邋遢得星光   孤远   冷寂

他说:我往往对感情被重复筛

滤   甚至抽样式阉割深感无策

所以他的意识蛀蚀了那鼓噪的

日报后唯觉索然无味   那些犯

禁的标题   侵袭性的舆论   或

22.

是酸化般的报导   他阅毕便甩

入床底下   仅保存一册稀薄的

经济版   小心翼翼地撕碎   喂

食自己臭铜味的幻影   沿着入

23.

夜时分暮色落荒撤走的路线   

他常常奢想着重返昔日的边疆

界地   斑驳的缅忆里哪儿的快

乐鲜艳些   忧愁亦简短些   那

24.

儿盛葬着童年的遗骸   废置着

稚龄嘉年华的狂欢   哪儿   已

蒸化成一栋琉璃似的蜃楼   而

25.

他   只乐于当一个非攻击型的

猎人   反暴力   温雅   他说:

来到这里   那些为雏形的梦显

得余赘   太阳不久便攀至浮岛

26.

那蓊郁的发茨间   他仍旧紧握

一支裹足不前的水笔   为一首

27.

长诗的头颅苦苦思索而被挫败

狠狠刮伤   那种痛   像一个形

28.

同虚设的暗喻   一个揭开来也

摸不到答案的灯谜   譬如爱情

29.

从午睡的汗湿中醒来后他便这

么想   譬如爱情   像一尾蓝瞳

孔的泥鳅   恣肆地挥摆着长须

   那股被螫伤的剧痛通常都会

被宽恕   而且轻易遗忘   而他

30.

在以三段之间揣测急流的水温

时   日光的亮度已消褪至一种

静穆的无声   他触觉到已丛卷

曲的敌意   手掌便速速移开

他说:因为水已冷得逼近冰样

的明澈   因为他不轻易遗忘

况且还惯于记恨   他闩上窗

熄灯   浅睡之后便看见一尾泥

鳅自窗口旋踅悠游   浑圆的体

形折射着月色的鳞光   醒来之

31.

32.

33.

后他时常幻设着一座岛能飞行

的喜悦   那种壮观的腾升   他

仿佛饮尝了游云的自由   同时

34.

体验到岁月的颷涛   莽撞着匿

伏于油滑味的发尾   他说:来

到这里   我唯能捡到一个浪声

陆续枯焦的巨螺   他疲乏得像

一面软化得壁钟   很Dali式地

35.

褶贴在床上   祷告着整座岛屿

36.

的起飞及航行   行到远方去

37.

而远方的消息呢   踩向地雷的

脚板   贲涨的胃欲   或迷回河

口的灰鲸   或种种泪流的缄默

与舌尖的喧哗   面对情绪那截

已被局部麻醉的臂弯   一切已

痠痹得那么不可感了   最不可

感的是那些被私营化得爱恨:

有人说   而他来到这里   飘在

38.

沉浮无法自主及预卜的半空中

   他只想把观音的细辫拎紧些

   穴居于房间里   把每一次梦

醒的余温冷储于床底下   继续

赖床   凝视云貌的化变   计划

风向   或微雨的斜度   或写诗


星期一


1.

开门   星期一的早晨   眼前的

整座城都隔夜间已被铸制成一

架活生生的庞巨机器   他调正

领带   戴上度数准实的眼镜

向一个暗翳缠虬的螺丝孔走去

(荣获第三届花踪文学奖新诗佳作)


 









旧作重抄:夜雾(2)

 


5.

 她独自静静地跪在人群里。

拢围住她的得都是完全陌生的脸孔,如一张张狡狞的面具,悬挂在她的四周围,飘浮,游动。她肚子静静地跪在人群里,低下头,她可以感觉到每一时每一刻都会有凶悍的目光灼烫般的瞪住她,都会有摆动的唇肉不断以毒辣的话语如急雨般地洒落在她身上。

夜凉如水,她的头额竟泌出一连串密集的汗珠。她偶尔抬起头来,看了丈夫的身背一眼,又急忙地低下头,注视着放在双腿上的手掌。那是两个削扁的双掌,长不出什么肉,手指纤细,巧似一节节修长的青竹,才二十几来岁,竟散布着一些茧丝,掌背绷紧着干瘪的皮层,浅紫绿的血管挣凸皮面,游走如到处冲窜的绿蛇。

算命师曾说:这样的一双手掌,哎,命苦。

她继续静默地低下头。

她迫实地感触到锋利的眸光,炙烙的窃语,道士那重重幻呓般的经颂,混配着空灵的铃击与轻敲木鱼的声音,不断地狠捶她那泛白的脑海。双腿有点酸痹了,她稍移一下膝跪的姿态,头还是没提上来,仿佛头颅已塞挤了千斤重的铅块。密集与溶合的汗珠自双穴流下来,流过她的面颊,流过那枚黑痣。经颂的声音开始在她的耳叶内绕回缭旋,接着钻透深邃的耳川,汹涌地淹没她整座空荡荡的思维空间。道士的嗓音,铃声与木鱼的闷叫,起伏交叠地鼓击她敏感的耳膜,渐渐地,她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所有的思维神经已注满了那些变得诡谲,魑魅的音响。汗水以加速的姿势溢沁出来,她感到全身浑散着一股莫名的燥热,视域慢慢模糊,眼前的指掌犹如吮吸了水湿的钢笔画而渗开。

她勉强地极力把头抬起来,她看到几张微驼的背面,最前排中央那个是丈夫的,更前面一些摆着家婆的近照。她开始感到一阵虚弱的天旋地转,视线以一瞬刹的迅速间变得格外清晰,就在那一刻,她仿佛看到家婆在照片内惊愕地睁大双眼,似乎在凝视她身后的某些东西。

她骇然挺身站立,回头眺望,一套骠猛的晕眩全面冲袭她的脑袋,思域里的灯蕊全部熄灭,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面昏厥过去。

那个晚上,她第一次看见夜雾。

 

(待续)

Friday, January 6, 2023

旧作重抄:隐身术

市嚣分泌一种甜涩的余味

泅潜在时间的碎屑中沉思

流云的发丝烫卷了

迷离的水纹和唇片的吮吸

如果棱角分明的爱情可以被揣摹

复制甚至轻易打发

茶很快的便冷切于稀释的梦境里

风向更换的时候你唯有

再次等待愿意在窗前射精的身影

深邃的蓝色瞳孔放在蛋杯里

不停缓步走过酵发着汗味的房间

关上灯时热泪便滴落下来

堵起耳朵说不出赤裸裸的快乐

萎缩的思绪扣挂在

一串无法打开任何阴唇的锁匙

抚摸是那么冷

说一些辞不达意的外文

曲折的记忆缠卷着不可外泄的秘密

一场如胡子般短细的晨雨

恣蔓的云翳飘越城市长满青苔的屋瓦

你的笑意浸蚀于

多种器官的气味里

远处传来幽暗的音乐

酥软而多毛



砸碎的日影如雪花溶化在涌动的草坪

月光的舌尖涎舔着小腹

以味蕾搜觅肚脐的身世

不是所有可以想象的都可以形容

不停的壮胆也不停的低头奔走

勤于温习种种瘾癖的符咒

偶尔阉割语言的密码

慕恋线条弯曲的贴肤衬衫

在烈日下嬉弄湿哒哒的心事

在屡次错过深夜互相交织的耳语

晚餐以淫猥的暗号进食

频频健忘又默默眷念

在夏天梦见腼腆的雪絮

飘落似轻盈的音乐

绕着冒汗腾腾的喧哗独舞

空心的眼神在人潮里盲游

被煽动的情绪溜走了

你杜撰一段备受禁忌的腹稿

粗糙而多刺的字眼

恋曲如水面的倒影被风吹开

碎皱的摺纹

不是每一次相逢都会

获取感情的礼物

消耗一段果实累累的春光之后

还未及说出名字便走了

刺青的针痛吮吸着岁月的丰乳

不停收购各种形状的梳妆镜

你驾车时依旧频密超速

撇开一尘不染的领口

后窗常常半掩着没有上锁

迷途的旅人偶尔来到叩敲后门

汗雨之后便醇眠于幽寂的蝉嘶中



继续营计隐身术的伎俩

溺爱所有与双重身份有关的电影

凝眸贴在镜面溶化

谎言独自焚烧在被月光烤晾

如红焰般的肌肤上

你上瘾似地狂恋着重量的鞭挞

而且不断出入沸腾着汗味的房间

不断从后巷出入一截又一截

被润滑的梦境

迷失在光暗交界的地图里

在风中拨不开芦苇重重

生命只是一座深度叵测的泳池

日光浴的房客悠闲地伏卧在躺椅上

戴着款式花俏的太阳眼镜

暂时回避炫目的芒刺

在人群中刻意避免触及

细软的肤毛          开腔时

拼音失准口齿不清

甚至误写性别

天色转阴时继续赖床

深夜里互相摹测烟幕的体积与形状

在酒馆里以剽硕的肢体语言

刺探摸棱两可的思路

烙记着嗜甜而诡吊的咒语

还有偃卧的几种设定姿势

急浊的喘息之间聆听旋律严重走调

的音乐          灼烫心扉的呻吟

面对爱人沿着日晷兜了一圈又一圈

恐怕一溜口便开始结舌

说了又说却仿佛一字未提

累了          只好等待未曾迷恋

的切缝穿越残肢的欲念

(刊登于蕉风493期2005年)














Tuesday, January 3, 2023

快乐的事 (完)

 6.

从小睡惊醒过来,瞥一下腕表,时间还早,但他不介意早点出门,尽管他也知道星期天的交通状况不会太恶劣,只是无常随时可以迎面扑来,一些预料不及的事故可以在最不预料的时刻发生,所以他急忙起身,在浴室里以双手掬满从水龙头泻溅出来的凉水,淋湿脸庞,把剩余的睏意冲洗掉。

握着驾驶盘,公司上个月才批发给他的丰田缓缓离开公寓的进口,他从车内的反照镜看着这两栋巨大的高楼,心中不禁汨汨升起一股微然的自豪感,这一间小公寓是他工作了十多年的血汗所交换回来的,也是他这一生未曾梦想过的梦想,可以拥有一间小公寓,在一座繁华的城市,这是他年少的时候他的想象根本无法抵达的地方。

而现在,他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生活正悄悄靠近圆满,在走动的车子内,他的脸上浮现一抹满足的笑意。

在车子内,他顿时深感一种瞥见不到底的快乐,他的世界结构是很简单的,一个家庭,一间屋子,一份职业,一张每个月都会定时交到手上的薪水单,就只是这些已足够填满他每一个美梦,因为他的美梦都很细小,深度很浅,不需要太多的实践就可以完成了所有的愿望。就如这一次妻子与孩子们可以乘搭飞机过来和自己短住两个星期,可说是他这一生未曾编织过的美梦,当然老板在背后暗中的协助也是实现这个梦想的推手,但对他来说这几个星期来那股期待的强烈情绪不断加倍地酝酿着他的快乐,仿佛在烧煮着一壶开水一样,水温慢慢增高,热度开始挤出气泡,而这一刻,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它几乎已经到达了滚沸点。

星期日的高速公路果然如预期般冷清,他很顺利的转个弯,远处就是这座城市的机场,在蓝天下矗立着,微笑着。他看一下腕表,离飞机抵达的预定时间还有一小时十五分。尽管他可以向公司报销泊车费用,他还是先把车停在机场入口不远处的路旁,决定十五分钟前才驾入停车场。他把身背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重复读着妻子在登机前传送给他的最后一个短讯:老公,我们可以登机了,不要忘记在机场等我们哦!他读者就会心一笑,心想:这种事哪里可能忘记呢?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妻子是他三十岁那一年,就在他回乡庆祝新年期间,年迈的母亲没有事先告知之下带他到乡镇的另一端探望大姑。就在大家聊天之际,姑丈突然起身把他拉到窗口,食指指向邻居屋前,哪儿有一位女孩正在晾衣。

你看那个女孩怎样?姑丈问。

他满头雾水地把视光焦注在那女孩身上,是一个很朴素的女孩,就像村子里其他女孩一样。

怎么了?他倒问回去。

姑丈不语,只是微微笑地看着他。

他把目光移回女孩的身上,就在这个时候女孩子突然间抬起头碰击他的目光,愣在那儿,那是一张很平凡的脸孔,但女孩那双炯炯闪亮的眸光恰似把他某部分的灵魂撬走一样。

回家的路上,母亲才问他:那个女孩子可以吗?

他有点愕然地问:可以什么?

母亲说:当你的老婆,三十岁了,不结婚怎行呢?

他也没搭腔,只是低下头,脑海里又浮现她那双炯炯发亮的眸光。

两天之后,和村子其他年轻人一样,他们两就先订婚了。

过了六个月,他回去进行婚礼,老板不只送了一份厚礼给他,还放他一个月的婚假。

十个月之后,他们拥有了第一个孩子。

妻子和村子其他女孩一样,受教育的程度有限,但没有太复杂的念头,就算长期两地分隔,她从来也不会埋怨什么,整年有时只见面三两次,通常只有过新年回去会逗留长一些,接下来的两个孩子都是新年后十个月出世的,一切就像时钟打转那般精准。之前他强烈想念家人的时候,他只好拨电回家,长途电话不便宜,常常限制一分钟之内就把所有想说的话说完,他有时无奈又无趣地自嘲对家人他只能拥有一分钟的思念。直到五年前,老板刻意送他一个二手手机,跟他说:带回去给你的老婆用。就这样的他开始教妻子如何开关手机,怎样拨打电话或用短讯交流。妻子受教育不高,但也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很快的就上手了。前两年他还和小镇的唯一电讯公司登记了一个上网户口,过后就几乎每晚和孩子们以视频通电聊天,这就是他的快乐,简单,清净,没多也没少。

一个小时之后,他把车泊好,走入机场。

两个小时之后,一名机场人员面色凝重地在一群焦急的脸孔前说:182 号航班在起飞五分钟之后坠落。

就在一张张惊愕的面孔之中,他目无表情地瞪着那个官员。

然后耳边一字一句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没。有。生。还。者。

(完)

后记: 今年正月九号,Sriwijaya 航空 182 航班在耶加达上空起飞五分钟后坠落,机上五十名搭客(包括十名孩子)与十二名机组人员全部罹难。其中一名女搭客带着三个孩子回到家乡准备与丈夫相聚,怎知再也永远无法见面。


快乐的事 (5)

 5.

他常常会想起母亲在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要保持心地善良,那你就会遇到贵人。

14岁的他当然还不是很清楚贵人是什么,他也没问,当然问别人就更不可能。他的缄默性格承袭他的母亲,父亲平时话语也不多,但还是比较畅谈,母亲就是没有必要就不开口说话的,他从小就是这副样子。当年跟着大叔来到这座城市,他扮演的就是一个顺从者,从不过问任何事情,也不会去和任何人起争执,就是那种安静得叫人不安得男孩子。对贵人这个词汇,是他上了夜课之后才暗地里询问老师的。

至今他还记得老师的回复:贵人就是长期协助你的人,他会暗地里帮你解困,或提拔你。

那是他在这家公司工作第二年的时候才了解贵人的意思,那晚在床上一直想着自己的贵人是谁,大叔还是老板。大叔其实人格不坏,但他是一个负担蛮重的丈夫和爸爸,所以他带着自己见老板的时候只要求提供膳宿就可以了,他的家居也实在容不下多一个人,大叔母看见自己出现在门前的时候,不禁露出一副窘相,因为自己已经有了四个孩子,现有的资源显然无法再扶持多一张口。

隔天在老板面前,他依然畏缩地站着,低下头一直瞪着有点脏兮兮的拖鞋。老板当时不是很愿意雇请童工,但听了大叔的一般解释后,他沉默地思忖须臾,就说:好吧,到我家去当打杂吧。

当天老板就把他带回家,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宏伟的洋灰别墅,而就在这么宽敞的豪宅里只住着老板一家四口,老板有两个比自己幼小的女儿,没有儿子。屋子里还住着两个清洁女佣,一个厨师,一个园丁和一个司机,他们都住在别墅后面的工人宿舍里,当然他也住了进去。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机灵聪颖的孩子,在那种贫瘠的环境下长大,老板其实心里有数,所以对他格外宽容。但他确实特别乖顺,又是在那种贫瘠的环境下长大的特征,老板一眼就看得出,老板娘起初稍微埋怨几句:太呆板了。后来,看他对工作上手还蛮快的,非常认真对待所有指示,就算任务多么辛累也不哼一句,渐渐的也不再苛求,虽然算不上疼爱,但也厌恶不上来。

就这样的他在大叔的牵引下遇到了他自称为自己的贵人,虽然老板也没有视他为亲身儿子,但沉默中显露一些难得可贵的父爱。几个月后,老板对他说:你去上夜间学校吧,年纪这么轻没读书真的没有前途呀。当他高中毕业后,他是夜间学校年纪最大的学生,而且全国高考的成绩也不错,是足于让他进入本地大学。然而他对老板说:我妈妈说我们不能再领取您的恩惠,这是一辈子的人情,我们是无法还清的。老板尽管深感惋惜,但看着他那坚决的眼神,他也不再坚持,只是对他说:那你肯到我公司上班吗?他猛烈地点点头,唯唯诺诺地说:我妈妈说要替你打工到老。老板听了会心一笑,回答说:你长大了,不能再听妈妈的话了。

这一点头就是二十年,从学徒开始做起,直到今天当上了生产部的主管,这二十年来也没有获得老板优惠的待遇,就是一步一脚印地从底层爬上来。他永远记得工作了一年之后,他第一次自费飘洋过海地回乡,这一趟回乡之旅的前六年,他只回家过两次,都是跟着大叔回去的,而且费用由老板支付。最后一次重返都成三个月后,大叔突然心脏病猝逝,之后就没有人懂得带他回去。他不会忘记那天清晨大巴抵达村镇,他背着装满礼物的行李走上回家的路,初升的太阳隐秘地燃亮苍穹,飘渺的晨雾流离在静谧的山谷里。从车站步行回家还得花半个小时左右,他踏实地跨步走着走着,凌乱窜走的思绪在脑海里丝缠不清,过去离乡的回忆历历在目的如走马灯地回转浮现,内心不禁涣散出来一种悲喜交集的感受,尽管当时自己只是一名学徒,但他终于觉得自己已经摆脱依靠他人而深感自豪。

半小时之后,太阳已经升起,他转个弯,抬起头,从远处就看见自己简陋的屋子沉浸在金黄色的阳光里,屋前有一个小黑影缓缓在微弱的沙沙声中摆动,是母亲,正在清扫掉落的枯叶。他疾步小跑前去,急躁的足音惊动了那个黑影,它挺直身子纹风不动地站着,灿烂的晨光在她身后溅泻下来,把母亲瘦小的体格修剪成一个铅黑的轮廓。

妈,是我,是我。他有点吃力地背着沉甸甸的背包向母亲跑去。

然后他看见母亲那张脸孔,露出一朵腼腆的微笑,美丽得犹如春风里绽放的野花。

(待续)


快乐的事 (4)

 4.

他今天原本申请半天假而已,反正飞机是下午抵达,他打算午饭后才到机场接机。老板审阅请假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微笑地说:接机那天就不必忙着来上班吧,也许早上还需要准备什么的,公司给你多一天假期,放心吧,不扣你的年假。所以他才有睡到醒的难得机会,结果确实睡到醒,只是醒得很早。

中午他就草率地煮了一包速食面当中餐,放了些青菜,打了两粒鸡蛋,不至于吞食营养价值超低的食物。他把热腾腾的面条倒入一个大瓷碗,从那狭窄的小厨房端到饭桌上,用筷子不断翻搅着冒着袅袅热气的汤面。他对这简单的一餐毫无介意,他想到今晚接机之后就会把整家人载到一家美食馆用餐,心情无端端飘荡起来,他甚至可以想象孩子那惊讶的表情,当他们看见那些色香味齐全的食物摆在眼前的时候,他仿佛就已经可以感受到那股浓烈的雀跃;还有就是妻子有些腼腆的笑容,可能会流露出一些不舍得花费得眼神,可能还会抱怨几句,但他知道内心里她肯定会感到无限的愉悦。

他慢条斯理地夹着面条送进口中,舌头在触碰到依然有点烫灼的汤汁时会自然轻轻弹动,还呼出空气来尽快排出热意。很自然的,他就想到到底有多少年没见到妻儿了,他顿时也说不出一个答案,所以只好在记忆的层叠里搜索最后一次回乡过年是何时。这一个无意的追溯让他想到离开村镇之后每次想回乡的种种艰难与挑战,多年以后依然叫他深感无限唏嘘。他十五岁踏步这个城市,那是徒步了两天一夜才抵达河口的渡轮站,当时渡轮每三天一趟,所以时间连接不上的时候,还得在渡轮站露宿一两晚;然后搭上渡轮,在船上还得渡过两天一夜的飘洋过海,才会抵达这座城市的入境港口。

当年回乡一趟,就如一次排除万难的旅程,翻山越岭,乘风破浪,所以他来到这城市时是15岁,再次返乡见到母亲的时候已经是20岁了。之后政府在离乡村不远的小镇建了一座国内的小型机场,只是机票依然昂贵,可能付得起但要花一大笔钱来买一张薄纸也不再于他的取舍之间所能考虑的,所以接下去的10年,他依然通过海陆回乡,交通状况及设施也随着改善,快艇只需要4个小时便能跨海,从小镇已经有马路衔接,所以乘搭6个小时的大巴就可抵达自己的村落,所以前后只需一天一夜就可完成回乡的路线。直到5年前,他终于用了工作二十年的储蓄在小镇买了一间屋子,把妻儿和年迈的母亲迁移到镇里,过后他也开始狠下心花点钱搭机回家,但也无法频密飞来飞去,所以他绞尽脑汁想了一会,才能确定最后一次回家是三年前的新年。

其实去年的新年他原本已经订购好机票想回家的,哪里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全球大流感就这样爆发了,由于政府禁止跨县,他的美好算盘就被无情打散。其实他不只无法回家和家人团聚,航空公司也报销了他所买的优待机票。机票是通过公司的财政部购买的,当财政获知此事时,一时不知如何向他开口,所以便先向老板透露他的这场“经济灾难”,老板二话不说就自掏腰包把机票的数额填下去,吩咐财政告诉他下次可以不花一分钱补买另一张机票。老板类似的暗中协助至今他还蒙在鼓里,财政当然三缄其口,也未向其他人泄露老板的善举,成为了他们两人美好的秘密。

去年无法成行的突发事件让他愁眉不展好几天,老板也很轻易地觉察他那低落的心情,好几次他拍拍他垂跌的肩膀说:看开点啦,病毒迟早会结束,到时再回去也不迟。他听了也只有苦笑点点头,只是这一等就是超过一年,今年的新年也是独自在城内渡过,平时就以手机视频沟通交谈。三年说长也不长,只是对一个把妻儿留在千里之外的独居男人来说,两人被千里的高山大海隔开,有时即使是一天的时间也教他煎熬得有点无法承受,更何况现在超过三年没见一面,毕竟这三年里孩子都已经长大不少,最后一次离开时的幼儿才一岁左右,正在牙牙学语,现在视频的另一边已经可以流畅地和自己谈天了。

他把剩余汤汁的碗放在洗碗盆里,平时他会等到晚上睡觉之前才把所有的碗碟清洗,抹干,但今天他顺手扭开水喉,汤汁与自来水混在一起,然后他快速地刷了一次洗碗剂,接着流水把薄脆的泡沫冲掉。

他看了壁钟一眼,1点13分,他计划三点半才出门到机场去,可能今早起身太早,觉得有点睏,便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来,打算睡个午觉,待会才有充足的精力应付三个孩子的玩闹。他闭上眼之后又张开,急忙在手机设定了3点15分的警钟,在这一刻,睡过头而迟到抵达机场可是他万万不愿意发生的事。

他把手机放在身旁的咖啡桌上,再次躺下去,闭上眼。

(待续)


Monday, January 2, 2023

旧作重抄:咒帖

 咒帖





在咒帖招摇过市的森林里

摩擦是一种冒犯的禁忌

与身俱来一枚超乎任何想像的

扭曲幻觉

啃啮着愈行愈偏的癖习

长了智慧牙之后便决定不再离去

唯有更放肆地宠溺沉默

心事犹如圃植遍地的伞状蘑菇

斑斓的色泽涎着剧毒的唾液

在阳光的背影里深潜

梦醒翻身时雨也停歇了

粗质的围巾绕系住脖颈

呵护着一个不可告知的刺青

密码            瑰诡的秘密

迅逝的晨雾留下微湿的光翼

吻贴在窗口的镜格上

朝思慕想的乳房

被排挤的折边花裙

那种回错家的幻觉

不断窥探难以辩护的方向

常常误闯颠倒的房间

觅测那种裸体被肢解的感觉

仿佛是遗落了一边耳叶

或是每一片手掌多了一根手指

嗅觉依然无比敏锐

放晴时独自走到云雨密集的

城市边缘野餐

把剪裁流丽的晚装礼服从

公事包内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铺张在绿茸茸的草坪上

晾着倾斜的日光

折翼的梦想总是无法弃地飞翔

遥不可及的红色唇膏

叹憾地抚弄着聒噪的喉结

久久不愿出声



细雨飘落在月光澹澹的眸境里

苍白的脸孔倾诉苍白的身世

穿着挺笔的西装走进健身室

把沉默演绎得如此逼真

从一间戏院走到另外一间戏院

生命力皮肤粗糙如层叠的鱼鳞

谁也拥抱不了谁

亲舔着刮须刀的女人

躲在时间的榆荫里把长发剪短

一生只演一个模糊的角色

如果爱情不需要标签

如果在公厕外不需要犹豫

装聋作哑地穿梭于街心

一种掩饰不掉的赤裸感觉

诈瞎是一种深奥的技术

探觅和自己有着同样浓度的体香

奢恋胡子          喉结与阳具

昏眩的霓虹在暗夜干燥的

子宫里乏力飞翔

不可言喻的无助感

红唇的男人猛抽着烟

裂翼的飞蛾寻找最燎亮的灯蕊

熟透的欲望流出酸涩的蜂蜜

误装入药瓶内

醒来便看见一连串没有答案的

疑问          无路可退的决定

不停犯错亦无法治疗

谧静的沙滩上云海席卷而过

追逐着庞巨而触摸不到的影翳

暗地里虚设着舍弃了什么

或是添置了什么

徘徊           抱着一丛日影

继续在时间的虚线上徘徊



蹑足走过看不到尽头的草坪

愈走愈窄的街道

每一个方向只能设置一个门叩

生命恰似豢饲着各类回音的

巨螺         图案淡简的外壳

充满着刺耳而空荡荡的恍惚

取了一个无所适从的新名字

一日将尽的情绪

在没有苞蕾的岁月里腐烂

直到清晨才想起回家及睡眠

以一把磨了半个世纪

也磨不亮的嗓声掩瞒那种

无法根治的信仰

膜拜丰饶得可以打起饱嗝的胸乳

憎厌时常逾期或失准的经潮

冀想着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

快感         迷路的梦境

开门便看不见飘雨的城市

穿着凉鞋站在危坠的小阳台上

等待风起          越走越偏远

失踪多日的旋转楼梯

又悄悄地返回原位

谢幕之后便可以沿着它回到

自己遗忘的房间          之后

只有住入同一栋蒸发着霉味的旅店

走进同一间菜单简短的餐馆

穿上同一种款式的泳装

白香的花瓣停落在阳伞上

残积在屋檐边的雨声不再鸣叫

跃溅入浮躁的水蓝时

多数的戏水者都已离去

挑选不再是一种主权

它是一小节断尾的时限

丢弃在层层纤弱的涟漪上


(完 -刊登于蕉风493期2005年)






Wednesday, November 30, 2022

十一月的思忆/November Musings

 十一月的思忆/November Musings




过去两年的十一月几乎都在海外渡过。

今年的十一月本应该也是这种状况,也许预早的策划并非是好事,有时话说过早了反而变得无法真实,好象是比较容易逾期失效。

我常常从各种失望和落败中汲取学习的真谛,明白真理,伤心会一点点,落寞会一点点,但可能活过了半百,轻触过一些佛陀的教理,身心被狠狠重击之后所引发的的并非气怒而是一种更深一层的领悟。

原来,一切事情的真相都不那么重要;一切梦想,也未必要让他折腾的要生要死。



我们总是在今天活得像明天,而明天到来的时候,我们又活在后天,因为我们一直被期待和冀望捆绑,缠绕,所以佛陀对生活的第一个原则就是:活在当下。

但活在当下的同时,自己还是常常会把思忆往曩昔靠拢,坦白说,每一件发生过的事就是一生的全部,所以宽恕我的软弱与无知,我还是常常会在宁静的午后追忆过去,然后发呆或发笑,甚至怅惘,眷恋,譬如十一月,过去两年的十一月。

过去两年的十一月我都前赴纽西兰陪伴儿子渡过他的校外考试,至今我依然无法确定是否这是一个正确的举动,但对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我飘洋过海飞过去陪伴,其实也并非只是想要监督他的学业,最主要还是让他觉得我们是多么的重视他。只是现在反省类似的做法,可能那种爱的表现显得偏执,强烈得唐突,而且有点别扭。



那段时期自己就寄居在儿子的保姆家里,坦白说儿子保姆的善意与宽容,在洋人的西式文化里是罕见的,所以我常常对儿子说碰上这样的保姆是你这一生最大的福气。在过去两年好几次的短期留居中,在主屋后的小公寓里就常常只剩下我独自一个人,离开了家就是暂时离开了一切琐碎事,算不上是渡假,但还是有一种淡淡的假期色彩。



我就这样的用饮尽一杯咖啡的时间打发整个早晨,上网浏览一些资讯,读一些带过去的小说,或者翻一翻杨牧的诗集;不然就是写写东西,很不着边际的文章,诗句,或生活的感触,毕竟人在异乡,所接触的所看见的,皆与自己的故乡有一种无法回避的差距,令人不禁莞尔,甚至惊诧。更多时候,自己只是站在小公寓的玻璃落地门前,凝视着冬季绵绵不绝的飘雨,感觉扎心的寒冷;无雨的话,天气持续阴郁,可以连续几天完全不出太阳。春天的天气也会有几个星期是类似的模式,错觉以为冬季还未过去,深沉怀念故乡的清澈阳光,那种刺辣的暴晒。



几乎每一天儿子和自己的中餐都得自己动手准备,尽管在家乡鲜少烹煮,但必要的时候,很奇怪的自然而然就会了,也许无法色香味齐全,但也一餐又一餐地温饱了自己与儿子的胃囊。下午通常便载送儿子去游泳训练,自己便步行到附近的商店购买蔬果及一些食品;不然就是到处散散步,走一大圈当着锻炼。在内比尔(Napier),儿子的一个德国同学离开后就没有机会打打网球,所以只有徒步运动可做,尤其是去年的最后一次短住,由于抵达内比尔的时候已经是春天,所以徒步远行的次数更加频密了,而且路线愈来愈长。在温带国家步行 - 除非你真的很不喜欢走路 - 是一种至极的享受,由于湿度很低,在大太阳底下走多远都不会汗流浃背,更不会有粘塔塔的感觉,呵,说起自己在内比尔的徒步纪实,那可再写另一篇文章了。



晚餐都是一个人吃,儿子的晚餐通常都和保姆家人一起享用,所以在纽西兰的晚餐都比较简单,一个人在暖晕晕的灯泡光池里吃完,偶尔以互联网免费电话和家人聊天,有时会应用视频通电,让他们看看自己煮了什么,在吃什么。内比尔的春天晚间的温度很低,通常都会在10度左右,所以很早便盥洗完毕,换上睡衣便潜入床上的被单底下取暖保温。儿子吃完晚餐便回到公寓,偶尔温习一下功课,也会上床躺在自己身旁浏览手机;我通常都会做一些阅读,或用手提电脑看看Youtube的纪录片,还会追一追日韩的电视剧,每一天和儿子在一起,也不会花太多的时间畅聊什么,他也不是话语繁多的孩子,有时你不问他也不会主动说。

日子就是这样的过去,十一月的春天就这样的过去。

去年十一月陪着儿子回来之后,在一些突发及无可预知的变化之下,儿子再也不会返回内比尔了。原因很多,像一团纠缠得不可能厘清的绒线,而自己也就不再尝试更正什么,反正那团绒线也实在抽不出那一根头或那一端尾,一些迷幻的问题也找不出更迷幻的答案,就这样的自己一挥刀刃就把它剪断了。



一切像一张千疮百孔的纸鸯,嘎然断了线,飞走了,飘远了,缩小成一点微尘,消失。

但我还是偶尔会想起纽西兰,奥克兰或内比尔,一些人,一些事,那些终生难忘的自驾旅行,和儿子渡过的时光,和家人游访过的景点,这一切切都结束于十一月。

最后要感谢儿子,为了他而让我丰富了自己的人

生。

(30/11/2020 3.30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