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ne 27, 2019

旧作重抄:夜雾 (1)

小说



1.
可能都是因为那枚痣。
那是一枚长相普通的黑痣,其实称它为黑痣也不全确实,因为它均混着少许和褐色,看起来比黑浅了一些,较接近那种加奶糖的巧克力色。它的体积不大,与木瓜种子差不多,形状浑圆,表面稍微粗糙,以半圆形的体积浮凸皮层外。
看起来它只是一枚长相普通的黑痣,但较不普通的是它赖居不走的位置。黑痣若长在胸前或背部或大腿甚至屁股上,那是不堪一提的地点,因为它将常年被掩护在衣裤底下。但若张在脸上,而面积颇大,它难免会牵引一些较有意义的论题,比如影响容貌首当其冲。一枚在脸上存现的痣,从美观角度来看,它所发挥的效应程度有所不同。众言虽倾向丑化缺陷惋惜之类的品评结论,但偶尔落在脸孔的某个部位却能精彩的与无关撮配出一张更具魅力的容颜。其次是痣与脸上位置关联的种种荒诞诠释,老辈常说痣若张在唇上是骚姣,唇下是馋嘴,眼下是命苦,最看莫属长在颊骨上,据说是绝情与凶狠的喻解。
她的那枚痣就长在颊骨上。
一枚木瓜种子般大的痣像一只苍蝇停息在脸孔微凸的颊骨上,离左眼角约有两公分半,随着表情的动作蠕动。平滑的肤毛上贴着一只再也飞不走的苍蝇,就像她第一次听到解读这类痣的说法便牢记到现在,恰似心头一角猛受创伤后的疤痕瘤团,任由岁月的纤指怎么揉摸也无法消失了。

2.
水珠溜集在叶子尖细的尾端,然后被重量自叶尖扯断,跃向开满遍地的火焰姜花,碎落在烈红花瓣的层叠间。骤雨后的傍晚只留下入夜时分那股特殊的宁静,濡湿而稀薄的散云锚泊在淡暗的天空里,纹风不动地占据自己的领域赖着不走。倾斜的光片自远处群山的棱线边沿斜射下来,汨汨穿梭辽邈而幽密的热带雨林,蹑足涉越短矮灌木丛的树梢,再泅泳过一棵棵比
她还高的姜花树,溅洒在屋后,开满姜花的地方。
她蹲在姜花树下,接着疲弱的光线四处眺视,然后摒息聆听。清浅的初夜已盘踞另一半的天空,苍白的暮色里却布满着各种声音,回天飞翔的鸟啼,丛林内混杂的虫鸣,还有游走枝叶间凌凌碎碎的风声。但她只寻觅一种雨后的声音,蛙叫。
她蹲在那儿,脚底下踏着湿烂的泥水,遍地覆盖着干掉的枯槁枝叶,有三两朵野姜花已凋零多日而开始腐烂,一群无名飞虫绕着那股酸涩的气味圈圈团转。她一动也不动地结冻在同样的地点,眼球左右徘徊,视线扫瞄周遭的每一个角落,听觉慎惕地不停厘清及辨认各种嚷闹的杂音,像一只猫头鹰在漆黑的暗夜中侦察猎物一样。
哇哇。她的心颤抖一下,双眼突然间如点灯一般炯亮起来,那枚痣随着脸皮不禁抽蓄而跳跃两次。她狂快地看一遍,没有青蛙的踪影。再看一遍,也没有。简短的蛙叫声嘎然终止。
昼末的余辉速速消褪,匿藏在山峦背后的光源随之转弱,她依然蹲在那儿追踪雨后的蛙叫声。她抬头已看不见悠翔的鸟群,最后一抹暮色在两座山峰之间苦苦挣扎。心有点急了,就如昆虫交替鸣嘶般的慌乱。
她镇静地锁定声音起源的方向,接着朝向那方位转移密集的视线,在光度颇低的泥地上扫射。那只草蛙就停留在一粒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她轻缓地提起在水中捞鱼的网竿,尽量把动作的惊吓力压制得最低,锋利的目光锁住目标,向前迈进三小步,距离的问题解决之后,她握紧网竿揮向那粒石头,噗一声。
她那沉郁的脸色浮泛一朵浅短的微笑。

3.
尖利的刀刃刺入鱼鳃的交界处,使点劲向下扯到鱼尾,混些腥味的紫红血水自伤口渗出来, 积在中央稍微凹陷的砧板上。食指伸入鱼腹内,一刮,拉出绞缠成一团的内脏。再刮,一些烂碎的秽物跑出来。她把内脏放一边,扭开水喉头,永远就是那么细弱的水条流出来,翻开切口,让水柱落进鱼腹内,然后以淡红色的血水自尾部流下。把鱼放在一个瓷碟上,两只眼睁睁的鱼一起并排地躺在那儿,嘴口微燃开着,彷佛在哭诉那悲怜的身世。砧板也在水条下冲洗过,过后高挂在窗边的一根铁钉上。
她看着那两条鱼。清鳞了没有?这疑问如一粒气泡在她心中破裂。
连鱼鳞都刨不清洁的女人又如何烧一手好菜来抓住丈夫的心呢?她至今还记住这句话,是她家婆说的。她还记得说完,家婆右手一挥,整只煎好的鱼凌空翻个转,正好落在一只黑猫的面前。
接着她又想了想。鱼鳞刨得清不清洁又有什么关系呢?家婆早已过世,而丈夫总是吃饭时间后才回来。她继续把刀刃洗净,在磨石块上快捷地双面擦过,又再洗净,然后挂在墙上。她看到那堆腥臭的脏肚,目光越过百叶窗的缝隙散漫地巡察周遭,有一只猫,伏睡在不远处姜花树的荫影里。她随手擰握那团软湿的内脏,向那只猫扔去。嗒一声,它切落在屋后墙边的一个旧瓮旁。那只猫本来已起身向它轻步走去,跨了几步,它犹豫地停下来,敏锐的目光盯住那个旧瓮,最后转身走开。

4.
电单车声微弱地自远处断断续续传过来。她坐在门旁的木凳上,手里是一枚穿绑过线的细针和一件裂了个缝的童裤。两岁半的小女儿坐在她身旁,腿上摆着一个小碗,碗内放着一些米粒,有三只母鸡就在近处急忙走动,不停啄食小女儿丢给的米粒。
她抬起头,朝向机器怒吼的方向看去,没有电单车的影子,只有长满肠径两旁的芦苇花,白灰灰的,在沉默的刮风中摇曳不止。白昼已逼近傍晚,谦敛的炎阳已溜滑到屋后的天边,屋身的掩护投落一张庞巨而稍斜的暗荫,覆罩住两母女,缄默地紧贴在地面蠕移。
电单车声越来越迫近。她转头往屋内看去,电视机正播放那流水账般的港剧,大女儿坐在另一边的藤椅上,客厅由于还未亮灯而处处滋长着丛丛灰淡的影翳。
几点了?
六点半。
她再抬起头往前看,电单车驾驶入视线里,她认得单车上的男人,那副削瘦的身裁,平扁的腹部,单调的一张表情,面具似地溶烙在脸上,沉郁,冷漠,而且闷闷寡言。细小的针继续刺穿那件褪蓝色的童裤,视线回到裤子的破洞上,小女儿已从凳子跳下来,雀跃地喊着爸爸爸爸,空碗丢在地上,偶尔被忙着觅食的母鸡力啄得咯咯响。
大女儿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关掉电视机,走向屋后,消融在厚实得阴暗里。
丈夫把电单车停泊在屋前的另一边,小女儿赤脚跑上前去,爸爸爸爸稚幼的嗓声不断自喉底滚出来。他摸了摸她那柔软的发丝,脸庞毫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怎么没穿鞋?然后顾自走向大门,也不理在后面追着讨抱的小女儿。
吃饭了没有?她问,眸光仍旧扯住那些针线。
还没有。他丢了个回应,跨过门槛走进屋内。小女儿尾随着进去,突然间里边传来一声烦躁的吼叫:出去自己玩。她吃了一惊地抬起头来,往门口看去。小女儿已跑到门外,站着,愣愣地看回她,只是一个手掌那么大的小脸映现一种不易解析的表情,有点失措,惧吓与失望。
来。她说,挥了挥手。来,妈妈抱抱。
屋子的身影随着太阳严重倾西而愈长愈斜了,四周的事物都同时朝着同一个方向猛甩自己形状独特的剪影,互相撞击而重复交叠,汇接成一片巨大的阴翳,沉甸甸地扑贴在地面上爬行。母鸡已不知去向,缺了个角的瓷碗丢在地上,还有一些米粒与地上的泥沙混合在一起,也许明天母鸡会再回来啄食,也许没有,就这样的慢慢腐化掉。

(待续)

Wednesday, June 26, 2019

旧作重抄:尾声

新诗



园丁来访过了          验土
分析及思考          提及水量施肥种种
症结性的难题与疑窦
耗尽整段上午的时光
激辩

天气恍惚中有了一些秋深的味色
清晨脸靠窗镜上吐息静谧的凉意
魅诡的水迹图腾提示某些
简洁而繁复的讯号          妻子
苦苦思索亦无法解脱的密码
醒来发现女儿
的体温卷缩在怀中
鼻息贴近如缓暖的调情窃语
词义剔澈似溶化的细雪
那股只能旁听的声音



园丁又来访过了
呆站在同一遍宽巨的暗荫
里辩证叶形色泽嚼味同时访录
凋黄开花拙绿等等循环性的
现象          蹲坐着把
植物百科全书的重量挪置于
膝头上急急翻阅
核查与校对遇记过却又
不慎遗忘的名字

我伏案拎紧笔尖练酿某
一首诗某一段的某一股
情绪           苦苦觅探
被灵感诬判的一个词汇
像妻子对生命种种疑题屡次
质问          甚至搜寻下落
不明的答案
天气日益沦陷秋深的味色
刮风自远方频密地卷来萧瑟
的音讯         穿越妻子耳后的发脚
凝重的表情愈是沉默了
稚净的笑声追逐着小女儿
在泛黄的草地上追逐着蝴蝶
最终我只好弃笔离桌走开
清浅的午后阳光窃潜进来
枕抱着那首将收尾的诗那股
迫近浑圆的情绪
慢慢蒸发



园丁匆匆来访过了
计算暗荫日渐脊瘦的体积
再测量它日渐遽减的密度
冬天已不远:他说
把剪刀扣紧锄头铲子收好
倒掉所有水性或固体的肥料
提起工具箱留下两声
淡色的叹息
抬头回望          叶落如雨
地洒湿他那阴翳丛延的
眸境




叶落继续如雨
落在雨后绿茵茵的草坪
汗珠从妻子的双颊滴在手中
的扫帚          希望与祷告
逐日被凋叶的枯黄覆盖及侵蚀
小女儿赤足泅在不断苍白的
暗荫里          雀跃地穿梭于秃枝
的光影间继续旋舞
妻子默默看着
脸上泛现一抹荒芜的笑意
书房里我迁怒于一个闪溜过
灵思而拒绝折返的词汇
为无法铸烙成形的意象懊恼
窗外小女儿持续地跳着那支不容易
命名的舞曲
枝叶清理完毕          妻子
继续浇水甚至施肥至到
我终于舍弃那个意象而
把诗牵强完成的早上
妻子握着锯斧站在书房门外
是时候了 : 她说

园丁从此再也不曾来访过

(完)

       






Wednesday, June 19, 2019

旧作重抄:走过丛林便是海

新诗                     走过丛林便是海



铺张着
远处的海洋
幽蓝的冥思
风娓娓游说细致的---
如生命般那样深沉
及冗长
及惊慌的--
语言
那种非结构的
抚摸
繁复精密
的姿态
未来原只是
一帖           情绪
如巨大芭蕉的沉默
叶子那副显得
荒诞的掌纹
与整齐的日子
醇睡于远处如
酝酿着碎涛的海洋
因为芭蕉与小凤
涉越喧哗的
丛林
静静地
移开          那种
非结构的抚摸
伸探虚设的孤独




秃石在斜坡的
树翳里禅坐成弧形的
裸滑
阳光短步蠕移
攀藤游伏于
一张斑驳
温暖的花豹皮
游伏于它汹涌的
绿色
厚实如踩向枯叶的
运动鞋底
狭径走上一坡
尖锐的斜度
度日如发茨间的
汗珠
断落         落在枯叶
重重复叠的泥地上
攀藤继续横行在
山石湿薄的苔层上面
无可名状的
阳光碎片轻巧地
移换位置
汗珠继续迅速地
溅落在褐槁
的叶纹间
据守方向某个未定的
航线          攀藤
以分寸的力度
短弱的细根
沿途活下去



转弯
林荫恰似生命中
的某遍暖意
豢养着扭曲的谧静
深深深
深入海洋在遥远的
重重遐思
关于被冀望的
蔚蓝
由于过度密叠的叶影
所掩蔽成的围困
在沉默如子夜
的丛林间

是一只
疲惫的困兽
眺视浮云与          它那羽量的
体积          疾疾溜滑
而流溪正涓涓窜越
双脚的指尖
吮吸溪岸的潮湿而
不停膨胀的巨型芋叶
覆盖         试图覆盖
甜而冷的
水声
穿过颠簸的情绪
便是一张古松孤寂
的倒影
阳光如水
平滑似镜面的温热
狭径不断向上蔓延
下面等待的是
海及辽远
而狭径已揭穿
种种欲望
海洋的整遍幽蓝
走过丛林便是每一艘
油槽的歇泊港
欲望栖息的地方
走过丛林
便是海          我
沿途卷收蜿蜒的
草径          与
扁薄的足迹
再走过丛林时
拿它来点燃
梦的烛蕊

我细步越过一座晨光的丛林时
听到风与          海洋

(完)


Saturday, March 2, 2019

尽是雪峰憧憧的王国,旅程就要开始.......




无可自拔地迷恋尼泊尔是从2016年开始。
在那尽是雪峰憧憧的王国,我第一次窥视内心的宁静,刺探人生存在的真谛。
因为在哪雪峰憧憧的王国,你才晓悟自己灵魂细微的体积,你才知道渺小与伟大的差别。
也许我的前身就是大自然里的一颗树,脆弱的树,这一生总是强烈渴望对大地的回归。
如果2016年我在这王国看见自己心灵深处的谧静,那2017年的另一次健行让我体验自然的力量,在高山症突袭之下我惊诧地与那庞巨的魔力对峙。
我才知道人生的真谛也许就是简简单单,平平凡凡地活过一个人的生命。
因为每一个人的存在都只是一场稀释的幻影,如一片薄雾,一不小心踏入光线地域就消失了。
所以活着,无论财富多雄厚,地位多尊贵,权力多巨大,都是因为这个天地偿赐于你一小块空间,让你生存。
和其他的每一个人一样,你能占据的就是哪一个小小的空间。
所以务必豪傲,当你来到这个尽是雪峰憧憧的王国,你会明白什么是快乐,满足与生存的意义。
同时你可能会看透拥有与失去,存在与消失的真相,那种在刹那间就会发生的事情。
2016年我在Annapurna Circuit的小圈走一回,至今无法忘记的是3600级的天梯,它提醒我上天堂也许还比爬完这座梯级艰辛一百倍。
2017年我深入Lower Mustang, 又如何忘记Larjung的那间餐馆,午后的劲风在窗外卷起的朦朦沙尘,敲击窗镜的树枝仿佛来自地狱的叩问。
这一次,2019年的三月,就在初春开启的第一扇门,我将第一次带着妻子走向Everest Range 的小山区,近距离昂首凝视Mount Everest依然是遥远的梦,但也未必不能在远处遥望她的身影,世界的第三极,那个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就在即将出发的几小时之前,我只能祈求接下去10天的路程一切顺利无阻,祈求自己,妻子与队友在这个与自然融汇的健行无恙与愉快。
祝福自己,祝福爱人,及祝福队友。

(写在02/03/2019 午后)

Thursday, February 28, 2019

旧作重写 : 新诗 - 《剧痛》




象群涉越丛林冒泡的胃囊
花蕾逐一爆开在深夜的鼻梁
所有的身世都在窥探透光的结尾
剧痛据说很短
寿命很短
有怨诉不尽的欲望
胜负难分的黑白棋
那年春末的吊颈命案
爱情沉眠于午间渗奶的乳房
丢下两行茧结的遗言
仙人掌窜过冷漠的阴道
在麻痹的沉默中
诈伪褶皱的尖叫
必要时可以放肆流泪
喷射机的喉结粗大而挺硬
如谜一般刺眼的光线
学习反方向泄溅
无法启齿的事在太多
说了也忘了
如果那年发生在这样的一座城市
红肿的舌头
蠕舔那些干瘪的错误
裤脚沾湿了隔夜的奶茶
嗅觉很长很沉
骑伏在雄马筋肉缠结的背上
天堂误置在庙寺的后院
剧痛甜得发狂
打桩机从工地传来柔软的声音
暂歇之间
剩下的只是一堆虚浮的疚虑



如一具掏空清光的铜体
瑰丽的断句
发愣却同时泣咽
不需要辩护
胶贴似的汗味浓缩如蜂蜜
潜匿在反锁的衣柜里
刺猬的噪音在刃片上溜冰
一直贴靠着粗糙的暗翳
遥远的遥远的寂寞
之后一边翻阅裸露一边交叉双腿
紧夹住硬邦邦的痛快
来源不明
无法启齿的何止只是那些
零          落          的          孤          岛
在所有被废置的车房里
阳光是一小块一小块芜杂的体温
洞房里尽是失修的活塞
肤毛卷曲于稠浊的汗水中
阴影交叠的气息悬浮着
常常和美好的结局都扯不上关系
轻轻合闭瞳孔
忧惧便鼓翼飞走了
一只蝌蚪穿过一大卷
扭曲的沟渠盲游
孤独熟透的海洋
等待日益漂远
时间是一张削掉鼻子的脸
狂喜是在小腹内抽蓄的剧痛
长满细密的软刺



偶尔只能拨开一两扇窗
如侏儒一般活在健硕的人潮中
没有访客的子宫
铜质门柄冷得发烫
智障的各种情欲
瓦解不来的各种问候密码
按时涂上润唇膏
摩挲的声态
隐藏两个酥软如卫生棉的音节
永远偏爱着同义词的考题
穿着松垮垮的灯笼裤
闪避不及的迷失经潮与
一截圆细畸肢的绮梦
爱情始终都没有蹑足来到
天堂有时溜到前面
剧痛是一汤匙甜尾的酵素
冷湿的蜥蜴在口腔内觅食
互相耳语
溶化
想起蒙在鼓里的母亲
所有的亲密爱人都在微笑
孵酿着教堂钟声的暖卵
虚实慢慢解开衣钮
没有必要整顿任何无谓的思考
在露天的泳池内集体
寻找不慎遗落的肚脐
见面时呢吻乳头的扣环
雀跃地不停说再见
再见

(完)



Sunday, February 3, 2019

写在2019年春节前




一年总是在无意识中过去
日子总是在无意识中过去
日出日落都是必然的
理所当然的就是凋零的岁月
也都悄密的在无意识中发生
也许这就是人生的打印机
情绪倒下去就是滑机油
一张又一张的快乐或悲伤
一天又一天的复印又复印
无意识中
一年又一年

-贺祝大家新春愉快,福慧双修!

(02/02/2019, 年初29)



Wednesday, January 23, 2019

旧作重写 : 地图





我涉入丛林潮湿的阴唇
雨歇之后           软篷篷的阳光
降陆如初冬羞窘的絮雪
矮短的生命未及摊开来速读
便线穿过枝叶无法拼贴的隙缝
溶化在荫翳卷曲的鬃毛里
声音细致如婴孩醇眠的鼻息
渗透我翕颤似蝉翼的耳膜
以传递电报的击键姿势
它释放一连串撕缠的密码
暖孵着无可名状的符号
噬蚀思考的荒烟地域
垂涎的痕迹勾勒出覆疊的谜题
眩视如弹裂在湖面的鳞光
蛰伏在我脑袋最深邃的陲界
觅拾时间的碎屑喂食尖叫的
胃酸          然后激烈交媾
我只好怀胎着它不断衍殖的肢臂
与不断扭曲的器官
继续缓行或速步或歇息
守候提示如何隐秘地擦身而过
刺探不慎遗弃而未蒸发的足迹
一跃潜入那布局着窦点的纹图里
搜寻种种未经掏洗而错答的答案
生命中唯一最赤裸的真相






我继续短步涉越幽谧的丛林
狭隘的肠径从脚底下盲目伸延
方向往往是一个无法没摹拟的暗喻
不停的猜测又不停的被背叛
耸立的热带树林纷纷张开巨臂
雨后细瘦的水意失措地恐慌游离
穿过髮梢穿过鼻尖穿过肿胀的空气
在简洁的存在手势里识破永恒的预言
草尖的水珠润湿了我的裤脚
灿开的野姜花散发一种难以诊断
的味色           在刮风中蔓延
浓密的枝叶随着贴身不停摸擦
呻吟如狂恋的情侣闪避在暗夜的
睫毛下贪婪地抚吻丰腴的乳房
我停下脚步不禁抬头遥望
晕眩          晕眩如龟裂成
碎块的天空憧憧浮荡不定
太阳锚泊在远山缄默的棱线边缘
匍匐于一个充满玄机的斜度窥睨
在微风缠结的丝发间枝叶私私窃语
剔脆的声音巧捷地恣肆挥剪
一大片一大片扑覆的光翼
我只有无奈地身溺于虚实不可辩证
的光影中翻阅巨树每一圈年轮的秘史
娓娓叙述还未完结的图腾
在那片岁月以舌尖舔涎出来的纹路间
我对峙的皆是一段段诡异的身世




Thursday, January 17, 2019

人生没有Take 2



遗忘部落格已经有好几年了,好像也没有什么原因,就是没上部落格,过去几年也只专注在面子书,也可能是觉得写部落格太寂寞,像一个荒芜的公园,清冷而落寞;面子书好像就热闹一些,至少它给你一种互动的感觉,不是一个人在哪儿自言自语。

但部落格还是需要的, 它像一座私自的后花园,不必张扬,也勿需喧闹,有空的时候可以走进去种种花,剪剪草,把所思所看的整理成一篇篇生命的乐章,让刮风来弹奏,是急狂如暴雨还是悠缓如流水,那些都是自己人生的路程,那是自己走过的航线,千山万水的风景毕竟走过了,也只是能看过一遍,因为岁月的帆船不会回返来时路,它只有继续的漂流下去。

上了年纪,总是觉得时间越走越快,快得几乎都赶不上它的跫音了,而且落单得越来越远,远得连自己都不敢放慢脚步;尽管50岁过后,本应是放慢放缓放轻松的人生阶段,但往往还是力不从心,看着别人的身影,听着别人的声音,也难免会打乱了早已测定的节奏,坚定的信心也会少许动摇,呵,毕竟人生路上要心无旁骛地守持初心与己愿,要避视路人的眼光与碎语,确实是不容易的。然而唯一自己可以做的就是继续学习如何化解这些障碍,如何不在路上踉跄绊倒,因为人生没有Take 2, 跌到了也许可以再站起来,但伤口依然会在。
是的,岁月的伤口终究也会痊愈,但留下的疤痕也无法抹去。

再见2018,那是一个多么令人始料不及的一年,间中赴往纽西兰短住两次,把近乎半年的日子耗费在南半球的四季国度里,熬过她的萧瑟秋天,接着冻冽的漫漫冬季,就在初春的时刻回国。在哪儿独自生活,陪着儿子,周旋在纽西兰人之中,人生第一次尝试了海外的生活方式,观察和自己不同肤色民族的起居形态,那真的是一种可贵的人生体验,也是自己不曾想像过会可能发生的事。然而,上天总会恩赐于你各类出其不意的礼物,不管是好的坏的,我们依然还是要把每一个礼物打开。

除此之外,海外独居给我的另一个收获就是自己又开始写作,由于时差让自己无意间腾出了多余的空档来阅读,翻译英语文章,当然那些严肃文学创作的灵感渐渐的回归,就这样的在六个月之内完成了几篇散文,诗歌和两篇小说,创作量也许有限,但对非正式停笔了将近二十年的我,那是一种可喜的成就了。就在岁末的十二月份,趁着女儿刚完成她进修的10个月烘焙课程,我们一家四口前往瑞士渡过了10天的自驾自由行,在哪昂贵的国度,我们一起共享美好的相聚时光,也游访了瑞士内优美得恰如人间仙境的地方。
最难忘的旅程,很多时候并不是那些绮丽壮观的景色,而是和自己一起旅游的伴侣。

这一些些都已经过去,就如之前所说过的 - 人生没有Take 2 - 这一切都不可能再重演,对已经开始的新一年,和往常一样,我都不会去设下什么愿景或计划,我只是祈许自己,家人与我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会健康快乐,做回自己,活出自己,不要违背内心的意愿去为别人生活,因为许多事物与时机,失去了就不可能再找回来,因为人生里,确实的没有Take 2。




Sunday, December 30, 2018

旧作重写:诗 - 《我不愿临死前发现自己竟未生活过》




前言:
喜欢"Dead Poet Society"这部电影,那是好几十年前的旧戏,演绎老师的Robin William也过世了,但至今依然是自己最喜欢最难忘的一部电影。这首诗是观赏了电影之后写的,刊登在1991年的椰子屋,在此重抄一遍与大家分享。




当鞋底贴触到桌面的木质时
他们第一次看见在角落站立的橱顶
橱顶上的叠叠尘埃          和枯槁
的蝶翼          然后雪便下了
冷冻的灰白在大地的肺叶间
呼吸           绿色走远
他们镜前剃须          盛装          把愉悦
藏进衣袋          掌声盈溢着剧院
台上          Neil          鞠躬敬礼          骄傲的微笑
早凋在时间的十字架上

雪便急急地下了           教拉丁文的
老师走出教室的围墙          粉笔
走出黑板         与学生缓步在雪地上
他抬头          挥挥手         雪花绽开
在指尖          溶化在掌心的温存里
Keating          微笑回望          而他就快要离开
白地留下蜿长的鞋迹
自陷雪层下          书写春天
................................。

『诗          唯一的动作是飞翔。』
纸裂声在空间回荡
尺           圆规          秤器及公式
丢进垃圾桶里         诗
和他们又有什么联系?
诗是腾空的足球
诗是自己的散步法          诗
是歌唱          诗是站的止静
诗也是诡秘的出发          推开
轻轻地推开沉睡的门
不愿吵醒梦          猫头鹰不作声
屋檐         砖墙和圆柱          试图
覆盖他们以影翳           却
轻易地被挣脱         踩碎露珠
潮湿的草坪也不作声          每一面
窗镜睁眼在身后窥探
至到他们沉没在夜色里............。

一转弯          秋天很快的便来了
枝干开始挥摆剪刀          修辑花叶
生命预备冬眠          Knox穿过并排的
高树          脚踏车滑下斜坡
水鸭一天空地自湖边鼓翼
离地          扑翅飞起          惊动甜憩的云
当车轮急转过涧溪          同时
卷开朵朵水花时          他看到Chris
的瞳光跳跃在礁石间          微笑
点头          水鸭已集体飞走
飞走而不再回来          Todd把诗句
深烙于心墙而不敢吟念
恐怕          恐怕一出声便会戳伤
层层空气而溅血          他会把
生日礼物甩向秋夜的寥寂
抗议重复性的单调与愚蠢
谁会阅读轮胎撰写的诗章?
Neil站在一旁          看他
颈上披卷格子式的绒毛围巾
指掌偷偷地抓牢一段仲夏夜之梦
回放悄悄放入抽屉里          养她
读她          温习汨汨泅涌的喜悦
水鸭          不只水鸭          还有聒噪的
鸟群          陆续起飞           远离
秋天最喧哗的域带          Dalton
终于肢解紧随的身影          身影
要来干什么?          果敢舍弃
的脚板命名为Nuwanda          和脑一样
充满思考          影子必要吗?
一只精通摹仿技巧的怪物
秋天很快的          很快的便来了
枫叶红以同等的速度          蔓衍至
山麓          飘过草原          和一面湖水
有人在湖畔吹奏风笛          湖面
有映红的雾气          笛声在丛林间
暴躁游走          爬墙          栖息在
校舍的檐瓦上
久久不愿离去............。

是谁在简化一生的乐章?
是谁在加速翻译          校对生命?

他们出发          再出发          月光
拨开黑夜的肢臂          让他们抓住
一点点提示朝往低唱的溪流
所有的枝叶都已熟睡          呼吸里
有一股庄严          绿色的鲜涩味
那是荒野原始的体温
洞穴中他们燃火          烟与暖意
把时间推返遗忘的废墟
诗句在舌尖茁翅          裸女画
在光焰里浮舞          笑声
潜向岁月清浅的河床
蜕化成一把剪刀          完美的飞行
回到校舍          草坪和猫头鹰都不着声
剪割校长沉睡的浓眉
嘴嚼硬皮封面的课本          然后
停落Keating的书桌上          让他
剪开爱妻邮寄的信件
阅毕          抬头         隐约地看到
整从红色蔷薇在窗外的漆黑中
盛开

是吗?死
是为了更自由地活着吗?

因为拳头和鼻血          脚板
亲爱的Nuwanda也只有离去
Neil穿弹的胸膛在寒雪
的封密中继续读诗          保持火光
的温度         枯枝状的头饰
落在窗底沟渠旁萌芽          有叶和
蕾          一朵天堂鸟欲展翼而飞

雪势逐渐疏弱          倾斜
的阳光照在古老          依旧精准
的钟楼         照在校长垂挂的笞板
不可名状的云翳          缓缓挪移
天空的门始终没有开          当
鞋底再次贴触到桌面的木质时
Keating站在门外          挥手道别
Todd只向世界说一句话
第一句话          地球便震动起来
教拉丁文的老师领着捧书
的学生步过残雪堆积的窗玻璃
雪地留下好长好长的鞋迹.....................。

(完)




Friday, December 28, 2018

荒凉记

前言:
好久好久没有参加任何文学奖了,也记不得最后一次参赛是什么时候,更不记得最后一次得奖是几时。其实参赛并不是写作生涯最重要的部分,有时有参赛就有期望,有期望往往都会失望,因为得不得将都只考那三四个人的评审团,各评审员都有自己的喜爱,要写出一篇能让每一个评审员都心服口服的参赛作品就难如登天。坦白说参赛不靠点运气,其实真的是说不过去的,所以有一阵子就觉得把心思放在参赛的各种忧虑,实在有点不划算,所以也就决定不再参加任何文学奖。当然那个时期,自己的写作欲望也跌到最低,没有停止,但也近乎放弃的阶段。间中也在部落格随意涂鸦一些,也写了好几篇旅游手记,主要是记载度假的各种所看所思,也不真的放入任何文学心思。
至到今年,我为了陪伴儿子,独自远赴纽西兰和他居住了将近半年,那种生活方式的转变却激发了自己写作的意愿,像一枚熄火的黑炭,突然间着火有焚烧起来。就这样的断断续续地写了一些散文和新诗,也在本地文学版位刊登了数次作品。就在七月尾回国短住的时候,在面子书读到嘉应散文奖的征稿启事,当时手上正好有一篇刚写好的游记,就这样的心血来潮,经过一般修改之后就赶在截止日期的前两天把稿件寄了出去。之后我又回到纽西兰,暂时把参赛一事忘得一干二净,至到十月尾突然收到工委会寄来的电邮,原来作品晋入决选。又过了几个星期之后,比赛成绩公布了,自己的作品获得佳作奖,也算是多年之后参赛的一种鼓励与惊喜。
在此贴上得奖作品与大家分享,也附上与此作品有关的一些照片。


荒凉记

1.

如果身处的域境可以荒凉得让你无法承受,那生命的荒凉将变成一生豪無止盡的湅練。

2.

昨夜的冷冽还滞留在胸口内磨蹭,惊醒过来的时候,儿子的鼻息就在面颊旁重复细语,仿佛是一段段无法辩解的梦呓密码,而且有一点点温意。我还没起床之前,闪过脑海的是昨天傍晚的那三座冰雪覆顶的火山,那么沉静,不动声色地匍匐在公路弯曲而遥长的尽头。天气太冷,初春了:儿子说。何止太冷,还不断下雨:她一边说,一边在替我办理入房手续。我没有搭腔一些事不容易明白但可能也不需要去追究,所有理应发生的事终究将会发生。我心里想。

明天有雨,你们还是早点出发。她把钥匙交给我的时候这么说,善意的提醒让人感到欣慰。我记在心裡,跟儿子不刻意地说了好几次。知道啦!他说。但还是不愿意即刻醒来,可能是门镜外的天色太灰涩,天空恰如被延续地洗刷了整个长夜,刷得发白了,而且还发毛,云絮都被粗爆梳扯得变成卷曲的茸茸毛发,不禁让我想起母亲的那头白发。

我说:起身啦!不能再等了。



3.

人生里确实有许多不能再等的事,那些曾经梦想过的旅程,遥远得无法以想象抵达的地方,有时再等下去就消失了;很多事情也是一样,再等下去就无法完成,因为那个应该动手进行的那一刻已经错失了,很多东西错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比如和兒子一起旅遊,在不同的年龄实现都有不同的感受,而我们,往往都错过了感受最深沉的那一刻,因为我们一直在等,我们永远都在等最美好的那一刻,现实里,很多时候它已经来了,又悄悄的走了。


4.

现在回想起来,我无法确定儿子对这个行程是否真的如我那般期待,当父亲的通常都不会给孩子太多选择,常常都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对的。我想来这里,Tongariro National Park,建行的计划打从我第一次在旅游手册浏覽过便决定了。这一两天,从儿子的话语中我可以揣测他还是蛮兴奋的,对原本建行计划的取消,他也没显得过多沮丧,他只是很平淡的说:下次夏天的时候,我们再来。这次的錯失,坦白说与等待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时机的谬误,我们不得不做出让步,退居到第二个选择。我说:去看高山湖吧。儿子没有异议,一贯的顺从,對此不知应该感到不安还是欣慰。

所以我们还是很听從旅馆服务员的劝示七点半就离开了有暖气机调温的房间。雨是暂停了,天色还是一片漂白,濡湿的空气淀积于清冷的周遭,这不是建行的好天气,只是活着也不是所期冀的都会逐一实现。对行程一概不知的儿子问:要去爬什么山?我说:去看高山湖,只有这个路线什么时候都可以走。当车子转入直长的公路,本来应该映入眼帘的三座火山都被厚实的巨大云层全面围拢,阳光被歼灭得一道不留,日出只能虚幻,隐匿的太阳无法被定位,计划中的黎明拍摄只好放弃,留下一股落空的遗憾。但我们还是坚持在这种天气恶劣恫吓的围剿下依照决定进行。心想都来了,尽管突发状况是多么不称心不友好,掉头退缩也改变不了什么,也许只有继续前进总会有一些收获。



5.

爬山客不多,我和儿子朝着入口走去的时候,一群當地的青少年牵扯着一连串的笑谈声从身后居上,青春韶华的雀跃惊动了冷得近乎凝结的氤氲,天地的忧郁被冲淡了一些。先让他们过去:我对儿子说。很快的,清晨里冒泡出来的绚丽喧囂急速远离,年轻的体力给予他们速度的优势,儿子和我眨眼间以大距离落后了,而且明显的追上的可能性剧降至零。
然而时间的充裕站在我们这边,今天本来就是拨割给这个行程,所以我们可以缓步启程,生命里,偶尔调慢一两拍节奏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跨步启程不久,我们已经处在一个较高的地势,前后无人,四周蕩漾着一股积滞不动的寂静,只有儿子与自己的跫音以凌乱的节律弹跳出来。上头的天空如灰白的皱褶棉被无限蔓延,八点许了,依旧没有太阳,渲染的光线只足够耀亮四周的强度。我们攀上一座小山坡,前后依旧无人,儿子有点走远了我回头望,山脚下的小村镇与褐黄色的草原正与徜徉不去的晨雾纠缠不清,一切批覆一层朦胧的迷茫,遥远而飘渺,分不清是陆是河,仿佛所有的景物都交错地胶着在一起。
儿子走得更远了。
我开始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被冷湿调戏的难受,最后我向前方喊了一声:走慢一点!
深沉的死寂把我的嘶喊击破成一阵阵回声.......

6.

兒子是走得蛮遠了,突然間在转弯处歇息,是我的叫声把他缓了下来。
云絮根本没有礼让阳光出场的意愿,视域里依然是一片迷茫的乳白氤氲。我看着儿子越长越高的身躯挺立在那儿,周围尽是矮小的草丛更是显突了他的魁梧。到年底回国的时候必定比我高了。我心里想。然后我不禁想起他放弃游泳的决定,他告诉我的那一刻自己是激动得一阵悲恸,无论我怎么劝导还是摇动不了他的决心。这几天抵达奥克兰之后,我也很低调的处理此事,觉得没必要深谈,我稍微提及,他低下頭不語,我轻描淡寫地说:再看看吧!
然后我们的驾驶旅程就开始了,我心里搁着一桩心事,我知道儿子心里也困着一团乱结,虽然大家都都避开再去触碰它,但我知道这只小妖魔都潜眠在各自的心里,

我向他要了水罐,喝了几口冰冷的白开水,我们继续前进越过木桥,涧溪湍急从桥底下流过,然后一抬头发现面前的山坡上有一群说着台湾腔中文的爬山客,终于遇到了其他人。



7.

可能不是旺季,也可能初春并不是高山建行的季节,我们跟着这群爬山客继续往上爬了半个小时,前后都没碰上任何人。儿子以手机衔接的小型广播器正播放着一些中英歌曲,走在前头的五六个年轻人不停在交谈,我只是走着,歌手的嗓声,年轻人的说话声与尖峭的风声,混杂在一起,在耳叶旁切变得无比的落寞。

其实这不是我所想象的纽西兰春季,儿子在这里也才渡过第一个春天。之前转春的时候他在电话里只说:还是很冷,而且一直下雨,记得多带几件寒衣。现在来了,也体验过了,之前的种种幻想也碎灭了,所以说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保持一颗平常心还是最明智的。

也不知走了多远之后,我听见有人在斜坡上喊叫:云开了,你看雪山,雪山。我爬到一座小山坡顶,向远处眺望,果然发现厚密的云层渐渐被拨开,其中一座雪山的腰部赤露了出来。这次专程来到这里建行的其中一个主要目的就是探看这三座火山完美的三角形身影,所以只要一部分呈现出来,它也就局部地填满了那种渴望。年轻人不断在雪山前摆姿弄态,自己也抓住这可能是很短暂的无云时段拍了一些照片,自己没有自拍的癖习,但儿子却很无奈的成为我照片里的模特儿。

年轻人的互拍与自拍很快的便结束了,我由于得换个宽角度的镜片,所以两人又被弃置在後。他们的说话声逐渐远去,留下我和儿子,还有显然地开始阴暗下来的天空。手机的天气Apps说九十五巴仙会下雨,快点吧!儿子在一旁催促着说。我紧快的又换回普通可拉近推远的镜片,站起来的时候,云浪已经速速翻滚过来再次把整座山淹没,风刮得更躁急了,一种晦暗的陰翳扑了下来,我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幽冷,一切寂静无声。

果然不必等多久,我们才开始跨步,雨滴便悄然飘落。

8.

起初的时刻,我们都感觉这场雨有点怪异,飘下来的不像雨滴,不是水珠的速度,每一滴仿佛皆以慢镜头的姿势坠落。然后,我们才知道那些不是雨滴,是雪絮,原来不是下雨,是一场始料不及的风雪。

其实我们才攀达1000米左右,飘雪是彻底不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但人生里总有许多事情在你最出其不意的时候发生,让你措手不及,穷以应付,但又带来一种难忘的惊喜。我急忙把伞打开,我体验过飘雪,所以只想不把装着相机的背包弄湿。儿子的雨傘藏在背包裡,他只是不断喊叫:下雪了,下雪啦!这是他人生里的第一场飘雪,我也不得不纵容他那兴奋不已的反应,不打伞,也不掩蔽,他仔细地观察着碰触在他冬衣的雪花,原来每一片细雪一碰即溶。他伸出手臂对我说:你看,不会湿!

我继续把头埋在伞罩下,注视着自己不断跨步的运动鞋,还有不断落地即失的雪片, 看不见前面的事物,只听到咆哮的风声,儿子的脚步声,还有就是隐约传过来的談话声,我猜应该是那群年轻人也正享受着风雪健行的亢奋吧。

在这一场不期而遇的风雪中,我们继续俯身低头前进,很快的,我和儿子就超越了那群没打伞的年轻人。雪絮加速飘落,刮風加剧,兒子也打開雨傘,就这样的我们走在前头,年轻人在雪片斜溅的障碍下不得不放缓步伐,我们仗着开伞的优势得以正常的速度往上攀爬。我偶尔移开雨伞窥瞥四周,除了混乱的细片雪絮在眼前交织纷飞,可看见就是眼前的走道与两旁随着地势愈高愈疏的尖叶草丛,细密的浅绿苔层,一遍巨大的茫盲大雾與兒子魁偉的背影我霍然發現,兒子長大了。

兒子頻頻止步轉身回望,我向他挥手示好,他才跨步继续前進。在天地厚实的冷湿里,在伞外风声尖銳的嚎叫中,在一股震耳欲聋的肃静之間,我領悟到無論周遭多麼荒涼,生命裡的荒涼才是最艱鉅的考驗。



9.

这场风雪再也没有中断过,就如那三座火山的身影也再也无法从庞巨的云雾中抽离现形。我们也没有退缩,既然已经攀上这个高度,回头明显的已不在考虑之内,所以只有一步又一步的走上去。先抵达的是Lower Tama Lake,那儿的木凳上堆积了雪层,告示牌上也添了一层薄雪,儿子抓了一掌心的白雪,傻傻做状要吞下去。

停歇須臾我們繼續吃力地爬越一座有点陡斜的山头,雪片继续倾斜溅落,地上还没积雪,但草丛细小的叶尖尾卻撑着一小枚细雪,在冷风中微微颤动。抵达山头顶端,Upper Tama Lake就在另外一边。我找了一粒大石头坐下来,细薄的雪絮依旧狠狠飘落,风没有终止地狂刮,两座高山湖被风雪摧残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之前从照片所看见的如碧玉般翠绿的湖光,看来也只能再次以幻想去描绘了。
活着,原来真实有时只是一种假象,尽管它可能是确存的,但在错误的时间与空间,它依然将只是一种无法追寻的梦。

10.

这一场风雪继续拖延到我们快下到山麓的时候才停止。
我們吃完随带的简单午餐就下山了,抱着一些些遗憾,错失的美丽湖景让对下雪的兴奋留下一个缺角。下山途中我们竟然沒有同行过,我走在前头,再也没有机会跟儿子提起游泳的事,心中打好的稿底也没说出来。两人上了车,本来打算趁机挖出来刺探他一下,又想到他可能也不愿再提及,就這样作罢。儿子有点累趴趴的坐在前座,把湿透的运动鞋脱下来,看着我问道:怎么走得那么快?
我说:没有啊,正常的速度呀!他有点窘狀地看著我,我猜不透他心里的思绪,车子离开了停车场的时候,我对他说:我们活着就像爬山一样,要快要慢自己决定,路可能有很多條,但也只能靠自己选择一條走下去,别人只能陪伴,走完整个路程还是要靠自己。

他听了也没搭腔,15岁的脑袋可能对这样的解说深感抽象,可能懂也可能不懂,谁也说不清楚。我看了腕表,中午三点钟了,太阳还是不见踪影,云层很低,我渴望看見的火山依然包裹在荒凉的云雾之间......




(完)